今上持神剑而出,又自广袖中再拿出另一神器.八尺琼勾玉,一把扔给了泉子。
泉子抬手接住。
「妖邪不入轮回,无得世世施戒。」泉子甩了一下太刀上的妖血,「但它沾染千年孽障,就此灰飞烟灭也未免太便宜它。我留了它两尾,以神器刺进其心,可使其受孽火焚身,万年不灭,至与天地同亡,方化为烟灰。这便是我替天道下的令旨。陛下要做不来,便我来。」
一介妖精能修得千年道行,世世与国运相缠,何尝不是得天之命?泉子以天命之身对其下达令旨,正是天理循环的最终一节。
今上脸色苍白,没应声,青筋暴起的手拖着剑走来。从未习武的他,连要怎么执剑都不知道,却仍是站到了千年妖狐之前,通红的双目直视发妻的皮囊。
「陛下,」定子的脸上,划开温柔的浅笑,清泪混杂着血污,「妾,不怪您。」
今上的下颌一紧。
泉子转开了头。
这个不是定子。但她没说。
「啊————!!!」青年的痛哭声起,天丛云剑直直地刺进玉藻前的心脏。
手无搏鸡之力的今上能一撃而中,是因为这一刻迎上来的,是定子。
与虚附人身的小妖不同,被玉藻前缠上的皇后定子,魂灵已与妖邪融和,泉子救不了,只能藉人类魂灵受不住神器攻击的弱点,给她个痛快。
丝——
缕缕黑气自女子纯洁柔弱的身躯中渗出,再蓦地暴起,意欲四逃。晴明的苍手一拨,宫界排阵,四神镇守,在天子的紫气中凝成金汤,将妖邪的黑气死死困住。
阵法渐渐收缩,金黑交缠回绕如旋涡暴风。
「临、兵、斗、者,皆列阵前行!」泉子起手,结印,一推,清喝一声:「破!」
虚空中浮现起巨大的五芒桔梗印,在八尺琼勾玉的指引下,将千年妖狐镇压至平安宫的地底深处,永世不得超生。
金光蓦地暴亮,至席卷整个平安京的上空,刺得所有生物都闭上了双目。都城四角的朱雀、青龙、白虎与玄武,尽皆俯首。
是天道来了——
待泉子终于再次睁开眼睛时,只见白茫一片,身上的伤已全被治愈,白衣也复净如新。鼻间溢满烦人的花香,取代了妖孽的腥臭,也盖过了人间尘烟,镶着金边的云海在脚下舒卷。
「这算是通关CG的话,未免太省成本了点。」白袖一拂,拿出坠了宝珠的刀鞘,泉子转手收刀。
她慢悠悠地往前逛。
尽管身躯被修复,泉子却只觉疲惫得两眼皮都直掉,手脚的状态好到像是假的一样,不似自身。
「我要开篷跑车。」她说。
下一刻,粉红色带金翅膀的开篷跑车便凭空出现。
泉子:「……」
虽然不满意造型,但她不想走了。
开门上了客座,跑车便自动导航,载着天女前行。车速似快非快,泉子的头发和衣袂静若止水。
车过片刻,白茫之中终于出现亭台楼阁。有东方的红墙绿瓦、有西方的巫婆尖楼,甚至连黄沙地上的金字塔都有,十多座宏大的建筑突兀地耸立于天间。她却知道,哪一座都是空无一人的。
「刚刚狐狸精可说了,祢拐带的不止我一个吧?」泉子以手肘抵在车窗上,手掌托着头,「这个宇宙果然是没天理的吗?我是天女所以死不了,那祢脚下灰飞烟灭、痛哭流涕的众生又算是甚么?祢是天道,众生也是天理的一环,祢给我适可而止一点。」
——祢也是天道的一环。
没有声音、没有影像,但泉子就是知道天道这样说。
「不,祢等一下,」泉子立马直身,摸摸手臂上冒起的颗颗鸡皮疙瘩,「祢不要对我用『祢』字,我可没答应!」
——为何?
会飞的跑车将她带到一座摩天大楼前停下。二十一世纪的前卫设计,虽然不知道天道是从哪里抄搬而来,但泉子知道,里面一定是便利的现代化设备,说不定还会有电脑和游戏机,适合泉子一宅万年。
祂用心了。
却全都是抄袭人类的,无一真货。
「祢问我为何不答应?」泉子复又侧托着头,弯下明明并不疲倦的脊梁,「渣男吗祢,装甚么糊涂。祢拐了这么多我的前辈,祢会不知道为什么吗?」
打磨心志,入世历情,再将拯救世界的巨大责任压上其肩。天道是在解决各个世界时空卡关的同时,以极端的人格标准来寻找天女。
但有了「人格」的天女,又怎可能舍下「人格」,遁入无尽无欲的天间成为天道的一部分,以万物为刍狗?
先于泉子的每一个前辈,都无一愿意留下成为真正的天女,天道才会找了一个又一个,直到最后的泉子。
「被卡住的不是各个世界,是祢,」泉子说,「祢寻找天女的方式本来就是悖论,祢找到天地灭亡那天都不会找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