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寒气顺着河道漫开。

一只只乌篷画舫紧紧挨在河道两岸，船舷上挂满琉璃金灯。丝竹管弦混着商贩的吆喝顺着水面飘来，酒香、脂粉香交织缠绕，远远望去，仿佛是一处销金寻乐的繁华水埠。

只见其中一只画舫随着水波悠然摇晃，一锦衣公子慵懒地躺在侍女跪坐的腿上，指腹松松地把玩着垂落他面前的一缕黑发，一双狐狸眼勾人地打量着那名侍女，轻浮笑道：“你可真美。”

调戏的话还没说完，一颗剔透饱满的水晶葡萄便送到段砚唇边。

他偏不张口去咬，而是微微侧过脸，唇瓣漫不经心擦过葡萄微凉的表皮，将一个似有似无的吻轻落在女子纤细莹白的指尖。

女子手腕僵在半空中半天没动，段砚瞧着那人模样嘴角笑容更甚。

“你柔情似水的样子我还是第一次见，”段砚凑到那女子耳边，悠悠吹了一口香风，“不过你热情似火的一面只能偷偷给本公子一个人看。”

此话一出，腿上便传来一股钻心的疼痛，只见一块皮肉被女人硬生生拧了两圈，段砚眼角瞬间飙出一串热泪，只得低声恳求：“任务需要而已啊，我人设不能崩……”

就在他疼得想要嚎出嗓之前，路蓁才悄悄收回了手。

站在两人身旁的闻翳将他们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一个白眼直接翻上了天。

段砚当然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捉弄人的机会，他视线越过路蓁，轻佻地上下打量着面前这名身形矫健、站姿笔挺、眼神锐利的“侍女”，开口说道：“这是哪里来的妖怪！”

“段砚……你给我等着。”这句话像是从闻翳齿缝里挤出来，他恨不得把眼前这人的舌头连根拔起。

“等你做甚？明明有更漂亮的妹妹守在我身旁！”

就在两人斗嘴之际，一个妩媚的笑声从旁传来。

“这位公子看着面生得很，想来是头一回来这里游玩？”画舫里的声响惊动了邻边一家商铺的老板娘，只见她一身绯色罗裙，眼角描着浓重的胭脂，半个身子都探出了窗外，笑意盈盈地冲段砚说道，“我这间铺子里有不少别处寻不到的稀罕玩意儿，公子可愿赏光来我店里小坐片刻？”

画舫稳稳泊住石质岸阶，老板娘亲自上前将段砚三人迎进铺中。

跨过门槛的一瞬，外界的人声喧嚣仿佛被一道无形屏障尽数隔绝。一股清润幽寒的冷香丝丝缕缕钻入段砚鼻尖。

再回神时，段砚竟发觉自己身处一座华美的梵楼，纱幔垂落，流光辗转，恍如仙家幻境。

数名衣袂飘飘的仙女自梵楼顶端翩然飞落，柔婉的轻纱轻轻扫过段砚的面颊，触感绵软温热。为首那名仙女，更缓缓抬起修长洁白的胳膊，笑着朝段砚肩头探来。

就在指尖即将贴上衣襟的刹那，段砚眸光骤冷，猛地扣住女子的手腕，语气平静地说道：“跳得再动人，也只是一具枯骨罢了。”

话音刚落，方才那张绝美的容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衰落，一具森然的骷髅骨架赫然出现在段砚眼前，这座鎏金梵楼也开始一寸寸崩塌瓦解。

段砚脚下的地面瞬间化作一片净湖。水面如同镜子，隔开一阴一阳两个世界。那具白骨用空洞的眼眶死死锁定段砚，径直朝着他俯冲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凛冽夺目的刀芒闪过，转眼间只剩下漫天齑粉随风飘散。

路蓁一刀斩破幻境，将段砚带出了炼狱。

“喂！调整呼吸，尽量别去闻那股香味！”闻翳的声音骤然从背后传来。

段砚缓缓睁开眼睛，却发觉他们三人此刻正背靠背贴在一起。路蓁与闻翳的武器已然出鞘，可二人却如同被定格在原地，没有动弹分毫。

段砚下意识想要扭头，却被路蓁厉声呵斥：“别动！”

就在这一瞬间，方才段砚动作时扬起的一缕发丝，此刻无声断裂，而断口却异常平齐。

段砚心头微沉，透过忽明忽暗的灯火他才发觉，无数肉眼难辨的细线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蛛网，将他们层层缠绕。每一根都堪比刀刃，稍一乱动，便会被生生削成一地肉泥。

一阵张狂的笑声自暗处传来，正是那老板娘的声音：“哈哈哈哈，没想到你们几个竟然能冲破幻境，逼我使出牵丝血阵，也算你们有些本事。只是冥河不欢迎你们这样的客人，今日，便让我送你们最后一程！”

话音落下的刹那，整座牵丝血阵便从四面八方开始向内收拢！

段砚望着步步逼近的杀阵，反倒低低笑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