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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忘川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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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舟撑着竹篙从太湖出发去忘川渡,是在他描完太液池石阶上所有刻痕之后不久。那天清晨他从柳叶巷铺子出发,沿着太湖水路一路往南。竹篙入水的角度极精准,提篙时手腕微微一转,竹尖从水面划出一道极细极轻的弧线,和他第一次在老渡口码头石板上刻水位标记时一模一样,和他每年冬天在太液池石阶上描刻痕时一模一样。断尾猫蹲在船头,竖起仅剩的半截尾巴,脖子上挂着春鸢缝的那只极小极小的荷包。沈念笙坐在船舱里,膝上搁着那只旧药箱,药箱最底层放着无相手记残页、银针、令牌,以及那只刻着“念”字的瓷瓶。

忘川渡在太湖西南方向极深极远的密林边缘,是无相从京城到南疆往返的必经之路——她每次从暗渠水道出来,经过太湖水路,在忘川渡换乘独木舟,沿密林水道深入南疆,去那棵被雷劈开却依然活着的古木下推演配方。沈渡舟从老周口中问到了忘川渡的大致位置,老周说那地方早就荒废了,渡口石板被野草覆盖,没有人撑渡,没有船停泊,只有一棵极老极粗的古木长在渡口旁边。他年轻时撑船路过那里,在古木下歇过脚,树干上刻着一朵五瓣栀子。

船在密林水道里穿行了大半日,两岸的杉树越来越密,空气里的草木清香越来越浓。沈渡舟忽然闻到了一股极淡极轻的栀子甜——不是从岸上飘来的,是从他衣襟里渗出来的,是春鸢缝的松枝荷包里那一小截栀子树皮,是无相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树皮上的字迹被他的体温捂了这么久,早已和他心口的温度融为一体,但此刻它在微微发烫——不是物理上的温度,是血脉共鸣。前方就是忘川渡。

密林水道尽头,渡口石板被野草覆盖了大半,那座早已荒废的旧码头边缘长满了极厚极密的青苔,石板上隐约可见几道极深极旧的刻痕——是无相用竹杖刻下的水位标记,和她每次在老渡口码头石板上刻下的一模一样,和他在太液池石阶上描过的那些刻痕如出一辙。码头旁边立着一棵极老极粗的古木,树干粗得需要好几个人合抱才能围住,树皮布满了极深极长的裂纹。就在那些裂纹最密集的位置,有一朵五瓣栀子被刻在树干上——花瓣边缘微微卷曲,每一瓣都刻得极轻极细。那是无相刻的。她每次从南疆回来经过忘川渡,都会在这棵古木下歇一会儿,用竹杖在树干上轻轻刻一朵栀子花。

沈渡舟将竹篙插进石缝里,赤脚踩上渡口石板。石板上的青苔极滑,但他每一步都踩得极稳。他走到古木前,用手指极轻极慢地抚过树干上那朵栀子花。花瓣边缘的刻痕已经有些模糊了,被风雨侵蚀了太久,又被树皮的自然生长撑开了些许裂纹。他从腰间拔出剖鱼刀,用刀尖沿着每一瓣的边缘极轻极细地描下去。他描刻痕的方式和他在老渡口描无相留下的“别”字一模一样,和他在太液池石阶上描那些配方推演刻痕一模一样。

他描完最后一瓣,退后一步。那朵栀子重新变得清晰完整,和她在密室石壁上刻的那朵一模一样,和她在老渡口大树下泥地上画的那朵一模一样。然后他在旧栀子旁边刻了一朵新的,不是描旧痕,是刻一朵新的。他用刀尖在树干上极轻极细地刻下五瓣微微卷曲的花瓣——和她刻的那朵并排开在同一棵树干上。两朵栀子隔着她等了大半辈子的光阴,在同一个树干上各自开放。

古木下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极瘦极高的人影。那人拄着一根极旧的竹杖,右手缩在袖子里微微发抖,左腿走路时微微跛行——是锁心香残毒剥离后留下的旧伤。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但眼睛依旧极亮,和很多年前在第八层稻草堆上第一次看到无相用竹杖在石地上画栀子花时一模一样。他从袖口内侧的暗袋里取出一小截极细极轻的树根——断面处泛着极淡极微的金黄色荧光,和无相凤凰蛊血清的颜色一模一样,和太后藏在书房竹筒里的血沉香样本同源。血沉香母根侧须。他在古榕树根系最深处挖了这么久,终于挖到了这一小截侧须。他把侧须放在古木下,说这是无相留给渡舟的最后一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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