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她给张桂兰发了一条消息：“拆迁款的分配方案我重新申请核定了。我应得的那份我拿了。表舅的五十万你们自己想别的办法。”过了一会儿张桂兰回了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知道了。”她看着那两个字，然后把手机放下了。

但第二天姑妈打来了电话。姑妈的声音比之前更哑了，像是一夜没睡。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干涩的，带着一种粗粝的毛边：“晚晚，你妈昨天哭了一整夜。她说你连这点东西都要跟妈争。”林晚站在窗边，手里握着手机。她听着姑妈的话，感觉到那些话从听筒里传过来，像一根一根的细线，想往她身上缠。她站在窗边，没有让那些线缠上来。她在电话里回了一句：“那套房子我工作以后出的钱比你们多。我拿我该拿的。不是争。是还。”

她说完之后把电话挂断了。她挂断之后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条巷子。陈婶的小卖部门口摆着几把椅子，有人在上面坐着喝茶。那只橘猫从墙头上跳下来，钻进了一辆汽车底下。她看着那只猫，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身走回书桌前坐下来。她坐在那里，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她感觉到自己的手是干的。她的手没有抖。她把手翻过来看了一眼，掌心纹路清晰，指甲剪得很短。她看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把手合上，又松开。她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空气里张开着。她坐在那里，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是松的。那种松和以前不一样。以前的松是无力地垂着，是放弃了什么。现在的松是打开了，是放下了什么。她坐在那里，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空气里张开着，安安静静的。

她在那间屋子里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从白亮变成暖黄，从暖黄变成灰蓝。她坐在半明半暗的暮色里，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落定。那个东西不是石头，也不是羽毛。它更小，更硬，像一粒种子。她感觉到那粒种子在她身体的最底部安安静静地待着。它不需要水，不需要光，不需要任何人来浇灌它。它只是在那里。它只是它自己。她坐在那里，感觉到那粒种子的存在。她不知道它以后会不会发芽，会不会长大。但此刻它在那里，安安静静的，踩在她身体的最底部。她坐在那里，感觉到自己很稳。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她站在厨房窗前喝水的时候，看见陈婶在小卖部门口收椅子了。陈婶把那些塑料椅子一把一把地摞起来，搬进屋里。她搬椅子的动作很慢，一把一把地搬，每一把都放稳了才去搬下一把。林晚站在窗前，看着陈婶搬完了最后一把椅子，然后拉下了卷帘门。铁皮卷帘门哗啦啦地落下来，在小卖部门口磕出一声轻响，然后巷子就安静了。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把杯子洗干净，放在沥水架上，走回书桌前坐下来。她坐在那里，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有一条苏砚发来的消息：“今天怎么样？”她打字回：“今天做了件对的事。”他回了一个字：“好。”她看着那个“好”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把手机放下，翻开笔记本，在空白的一页上写了一行字：“我拿回了属于我的东西。不是争，是还。”她写完之后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光。窗外那棵老榕树在风里晃着，叶子一片一片地翻过来又翻过去。她坐在那里，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是稳的。不快不慢的，一下一下的，落在一个她可以控制的范围里。她坐在那里，感觉到自己活在一个有边界的世界里。她知道那些边界在哪里，她知道她可以站在哪里、不可以站在哪里。她在那个边界里面安顿下来了。她坐在那里，感觉到自己很轻。轻到像一片羽毛。但这次她没有在落。她在那里。她只是在那里。安安静静的，稳稳的，像那粒种子一样，待在它自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