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她做了很多事情。她做那些事情的时候没有急，一件一件地做，每一件都做得很慢。
她把木盒子从书桌上端下来，放在膝盖上打开。里面的东西已经被她整理过好几遍了，每一样都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上。日记本放在最底下，深蓝色的封面朝上，被翻得起了毛边的扉页贴着盒底。那七封信叠得整整齐齐的，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扎着，皮筋勒着信纸的边缘，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两百多张纸条用三根皮筋分扎成三捆，按时间顺序排在信件旁边。诊疗单的复印件折得方方正正，夹在纸条和日记本之间的缝隙里。那朵干花压在相框的玻璃下面，两片花瓣灰白色的，像两只收拢了翅膀的蝶。两颗白石子并排躺在盒子最上面的棉花上，一颗大些，一颗小些，表面光滑温润，是被人握过很多次的那种光滑。那张写着“姐姐，你好好走”的纸条放在最上面，薄薄的一页纸，折痕处已经泛白了。
她看着盒子里的东西，没有把它们拿出来。她只是看着它们，看了一会儿。她看着那些东西在灯光下的样子，纸页的泛黄，布面的磨损，玻璃的微光，石子的温润。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合上盒子。盖子扣上去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清楚楚。她把盒子放在茶几上，和那本相册并排摆着。相册的封面上有一道浅浅的折痕，从中间一直延伸到边角。她伸手碰了一下那道折痕，指腹沿着它划了一遍，从中间到边角。然后她收回手，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
她站在林溪房间的门口。门开着。她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她看着那间房间里的书桌、床、窗台上那排玻璃瓶。灯光从她身后照进去，把那些东西的轮廓映得清清楚楚的。书桌的桌面上有一小片被日记本压出来的长方形印子，颜色比周围浅一些，像一块没有晒过太阳的皮肤。床上那个枕头还摆在那里，枕套是碎花的，洗得发白了，枕头的中间有一个浅浅的凹痕，是长期被压出来的。窗台上那排玻璃瓶还是那排玻璃瓶，在灯光里泛着安静的光。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说：“溪溪，你的东西都在这里。我的东西也都在这里。我们都不用再藏了。”
她说完之后把门带上了。门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吱呀，门轴转动时那种干涩的、缺油的声响，在安静的走廊里散开了，很快就没了。她转过身走到客厅里坐下来。她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给苏砚发了一条消息：“我今天不锁门了。你想来就来。不想来也没事。”她发完之后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她坐在那里等着。她没有等很久。手机亮了一下，他回了三个字：“我马上来。”她看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放下手机，走到窗前把窗帘拉上。她站在窗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是松的。她的肩膀没有收着，她的手没有攥着，她的下巴没有绷着。她站在那里，感觉到自己站在一具放松的身体里。那种感觉对她来说是陌生的。她已经记不清自己上一次放松是什么时候了。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把窗帘拉严了，转身走回沙发前面坐下来。
她坐在沙发上，在等苏砚来的那段时间里，她想了一些事情。她想的是那些她以前不敢想的事。她想到张桂兰坐在沙发上哭着说“妈知道错了”的样子，想到林建国站在阳台上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发抖的样子，想到姑妈走的时候说的“你以前很听话”，想到张桂兰最后那句话，“你妹妹要是还在，她会不会比你听话”。那些画面和那些声音一个一个地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它们没有停下来，没有生根，没有发芽。它们只是从她脑子里穿过去，像一阵风吹过一片空地。她坐在那里，看着那些画面和声音从她脑子里经过，她没有拦它们，也没有留它们。它们过去了就过去了。她坐在那里，感觉到自己的脑子里是干净的。那种干净和以前的干净不一样。以前的干净是空的，是什么都没有的、被搬空了的房间。现在的干净是整洁的，是每一件东西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不多一件也不少一件。她坐在那里，感觉到自己的脑子里很整洁。
她想完那些事情之后，又想了一件别的事。她想到的是，她不用再拯救他们了。她不用再试图让张桂兰认错。她不用再试图让林建国开口。她不用再试图让姑妈舅妈理解她。她不用再试图让所有亲戚明白真相。她不用了。她不用替他们背那些石头。她不用替他们做任何事。他们的错是他们的事。他们的痛苦是他们的事。他们的固执是他们的事。他们的沉默是他们的事。她的事是什么？她的事是，好好活。用溪溪让出来的这条命，好好活。她坐在那里，感觉到这个念头落在她心里的时候很轻。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引起任何震动。它只是落下来了，安安静静地，像一个本来就该在那里待着的东西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她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站在林溪房间的门口。门开着。她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她把手掌贴在门板上。门板是凉的，和她第一次回来时一样。她把额头也贴上去，在门板上靠了一会儿。她感觉到门板的凉意从额头传进来，凉凉的，实实的。她靠在那里，没有想什么，也没有等什么。她只是靠着。她靠了一会儿，然后她退后一步，把手从门板上收回来。她感觉到自己的掌心有一片浅浅的凉意，正在慢慢地被体温焐热。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那间房间。然后她转过身，走回客厅里躺下来。
那天晚上苏砚来的时候，她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他推门进来的时候门轴发出很轻的一声吱呀，他没有马上进来，站在门口停了一拍。他看见她蜷在沙发上，毛毯盖到下巴，呼吸很匀。她的肩膀是松开的，没有缩着，没有绷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门轻轻合上，走到沙发旁边。他在茶几上放下一个纸袋。纸袋里是两杯豆浆，还温着，纸袋的内壁被热气洇出了一小片水雾。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她睡觉。他看见她的肩膀是松开的。他看见她的手搁在毛毯外面，手指松松地合着，没有攥紧。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椅子上的靠垫拿过来，放在沙发边沿上，以防她翻身的时候掉下来。他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陪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