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的日子,她开始做一件她以前从来没有做过的事。她开始看那些她以前不敢看的东西。
那天下午她把木盒子从茶几上端起来,放在书桌上打开。里面是溪溪的日记本,深蓝色的硬壳封面在灯光下泛着旧旧的微光。她把日记本拿出来,放在桌面上。她没有马上翻开它。她只是把手放在封面上,掌心贴着那层磨毛的布面。封面上的布面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四个角磨圆了,露出底下灰色的纸板。她的掌心贴着封面,感觉到封面上的毛边硌着她的掌纹,粗粝的,温润的,像一个人的皮肤被时间磨得失去了光泽。她把手放在封面上,放了很久。
然后她翻开了第一页。她从第一页开始翻,一页一页地翻着。她没有停下来细读任何一页,也没有跳过去任何一页。她让那些字从她眼前流过,像河水一样,不急不缓的。她读到“今天没有人理我”的时候没有停下来,她读到“姐姐的台灯坏了”的时候也没有停下来。她只是翻着,翻着,一页一页地翻着。她让那些字从她眼前经过,没有让它们留在她心里。
她以前读那些字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她读一个疼一下,读一页疼好久。但现在她读那些字的时候,感觉到那些字比以前轻了。它们还是在的。它们还在那里。但它们不再扎她了。它们只是字。它们只是溪溪写过的一些字。
她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那一页的右下角画着一朵五瓣的小花,铅笔画的,线条干净利落,花瓣的弧度恰到好处。她看着那朵花,看了一会儿。那是溪溪画的。溪溪画花的时候总是低着头,铅笔在纸上沙沙响,不说话。她以前看到这些花的时候会觉得心疼,觉得那是溪溪在痛苦中唯一能做的事。但现在她看着那朵花,感觉到的不再是心疼。她感觉到的是——溪溪在那样的日子里,还能画出一朵这么好看的花。她的手指在花瓣上轻轻碰了一下,指腹沿着铅笔的线条走了一遍。然后她翻了过去。
她又翻到一页,那一页上写着:“今天姐姐打电话回来了。她的声音听起来好有精神。我跟她说我挺好的,让她安心考试。我挂了电话以后在床上坐了很久。窗外的月亮很圆。我好想告诉她我不太好。但我不敢。”她读着那些字,感觉到胸口紧了一下。那种紧很轻,像一根手指在胸口按了一下就松开了。她没有哭。她只是坐在那里,让那个紧自己慢慢松开。她坐在那里,感觉到那个紧在松开。它从胸口正中央的位置慢慢往外扩散,从紧变松,从松变平。她坐在那里,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是均匀的。她翻了过去。
她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下。最后一页上写着:“今天我回家敲门,没有人理我。”她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那行字的最后一个笔画。指腹在纸面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开了。她没有哭。她也没有把那一页翻过去。她只是坐在那里,让那行字在光里亮着。她坐在那里,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落下去。那种落不是沉下去,是落下去之后踩到实地的感觉。她坐在那里,感觉到自己踩到实地了。
她合上日记本,掌心贴着那层磨毛的深蓝色硬壳。她把手放在封面上,放了很久。她没有翻开来再看一遍,也没有把封面上的灰擦掉。她只是把手放在那里,让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渗进那层旧布面里。她坐在那里,感觉到自己和那本日记之间隔着一层布面,布面下面是溪溪的字,是溪溪的每一天,是溪溪的十七年。她把手收回来的时候,掌心里有一层极薄的灰。她看着那层灰,没有把它拍掉。她只是坐在那里,让那层灰留在她的掌纹里。
她没有再写信。之前她已经写过一封了,那封信还在抽屉里。她不需要再写一封。她只是坐在那里,把手放在日记本上,放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把日记本放回木盒子里。她合上木盒子,把它放在茶几上。她站在茶几前面,看着那个木盒子,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身走出客厅,走到走廊尽头,站在林溪房间的门口。门开着。她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她看着那间房间里的书桌、床、窗台上那排玻璃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那些东西照得亮堂堂的。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说:“溪溪,我看完了。这次是真的看完了。你写的字我都看过了。我记住它们了。你不用再写了。”她说完之后站在门口又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走回客厅里坐下来。
她坐在沙发上,感觉到客厅里的空气是安静的。那种安静不是空的。它是实的,像一堵软墙,把外面的声音都挡住了。她坐在那堵软墙里面,感觉到自己很安全。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一下。几张纸条都在。她感觉到它们安安静静地待在她的口袋里,和她自己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