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楼的房子不大。
两室一厅。
八十九平,朝南。
客厅带个阳台——跟何振国家那个朝向一样。
祁颜第一次去看房的时候,站在阳台上往楼下看——能看到小区里的桂花树。
虽然十二月的桂花早就谢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在灰蓝色的天空里,但他还是定了。
"就这个。"他说。
中介愣了一下。
"您不再看看别的?这个户型厨房有点小——"
"够了。"祁颜说。
他不需要大房子。不需要精装修。不需要什么景观阳台。
他只需要——一个地方。属于自己的。何幸的。
签合同那天是十一月二十号,他没告诉何幸。
他用自己的卡付的全款——米兰那几年攒的,够。
房产证上写了两个人的名字。
他拿着证的时候看了一眼——何幸、祁颜。并排。像两个人的名字终于被盖了章。
搬家是十二月三号。
祁颜二十七岁生日。
他没和别人说,就他和何幸一起过。
何幸那天没训练。他早上起来发现人不见了——床是空的。
折叠床。一米五。祁颜的体温还留在床单上。
他发了条消息:【在哪?】
祁颜回了一个定位。
小区名字。楼栋号。
十二楼。
何幸盯着那个定位看了三秒。
然后他穿鞋,出门,打车。
小区不算新,建成大概十年了。
外墙贴着米黄色的瓷砖,楼道里的声控灯倒是好的——他踩了一脚,"啪"地亮了。
1202。
门没锁,虚掩着。
他推开门。
房子是空的,没有家具,没有窗帘,没有灯。
阳光从没拉窗帘的窗户里灌进来——白花花的,地板上落了一层薄灰。
祁颜站在客厅中央。
羽绒服脱了,搭在胳膊上,里面穿一件黑色的薄毛衣。
左手腕上什么都没有——疤露着,光脚踩在地板上。
脚趾微微蜷着,像一个人站在雪地里,但不知道冷。
"欢迎回家。"祁颜说。
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了一,很轻。
何幸站在门口。
他环顾了一圈,客厅,餐厅,两个房间,厨房——确实小。
但他看到了主卧的门——开着。
里面有一张床。
不是折叠床,不是一米五。
是一张一米八的,实木框架,床垫还没拆封,靠在墙边。
"你——"何幸的声音卡了一下。"你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祁颜说。"床是昨天送来的。我还没拆。"
他走到何幸面前。
"搬进来了。"他说。
何幸看着他。
然后他低头。
看到了祁颜的脚——光着。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
他弯腰。一把把人抱起来。
"鞋呢?"他问。
"忘了。"
"你——"
"地上干净。"祁颜说。"我擦过了。"
何幸抱着他往主卧走。祁颜的手搭在他肩膀上。下巴搁在他的颈窝里。
"何幸。"
"嗯。"
"我的生日礼物呢?"
何幸把他放在床垫上——还没拆封的床垫。塑料膜还在。
祁颜坐上去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音。
何幸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
黑色的。绒面的。不大。
他打开。
里面是一枚戒指。
银的。素圈。不宽。
内侧刻了两个字母——H&Q。
何幸蹲下来。单膝。
不是求婚的姿势。是系鞋带的姿势。但此刻——比求婚重。
"伸手。"他说。
祁颜伸出左手。
何幸捏住他的无名指。
量过无数次的尺寸——他偷偷用纸条量过。
趁祁颜睡着的时候。折好。塞进口袋里。去店里按着那个尺寸打的。
他把戒指套进去。
刚刚好。
不松。不紧。
像它本来就该在那里。
祁颜低头看着那枚戒指。
银色的。
在十二月的阳光里泛着一层冷光。
但戴在手上——是暖的。
"……什么时候量的?"他问。声音有点哑。
"你睡着的时候。"何幸说。
"你——"
"不止一次。"何幸站起来。"第一次量歪了。第二次又量了一遍。"
祁颜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何幸。
何幸站在阳光里。眉骨上的疤在光下泛着冷光。眼睛——亮得吓人。
不是那种狼一样的亮。不是那种火柴划着的亮。
是一种——很深的、很稳的、像井里终于蓄满了水的亮。
"生日快乐。"
他的声音很哑。但很重。
祁颜低下头。
他看着那枚戒指。
然后他伸出右手。扣住了何幸的手。
"明年——"他说。"你生日。我也给你买一个。"
"好。"
阳光从窗户灌进来。照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照在还没拆封的床垫上。照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十二楼。
不高。但足够远。
远到——那些旧的东西。那些信。那些疤。那些六年前的账。
都够不着了。
戒指戴好之后,祁颜低头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嘴角翘着。
眼睛里那点亮光里多了一点促狭。
"何幸。"他说。
"嗯?"
"我比你大一岁。"祁颜歪了一下头。"你是不是——该叫哥哥?"
何幸看着他。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小声的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