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未得到答案,大剑刺入不断吞食流水的涡核,漩涡消散,水面静止,又是一阵境界压制袭来。
阮斩玉头昏脑胀,待他再一睁眼,面前已是最初的山路。
“你还有半炷香时间。”
剑圣的声音从深山里传出,一条金线延伸到阮斩玉身前。
“顺着指引,来找我罢。”
跟着金线,阮斩玉一脚踏到泥巴上,下陷的感觉瞬间生出。他用力地拔出脚,鞋底挂满泥巴。
这些泥巴有生命力一般,尖尖的地方如触手般挥舞,像是想要抓住什么。
忍着恶心,阮斩玉踢了颗石头滚进泥巴路上。石头没滚几圈,就已深陷泥土之中。
引路的金色丝线一闪一灭,仿佛在昭示时间的所剩无多。
吐出口气,阮斩玉拔出剑往前一挥,月色剑气如风刃般旋转切割,泥巴路上多出一条深沟。
深沟的底部仍是乌黑的泥巴,而两侧,是残缺的白骨。
渐渐的,细细碎碎的冰晶自泥土表层生出。阮斩玉背起剑,踩着这些冰晶,在这条吃人的泥巴路上疾步前行。
刚过半山腰,天公不作美,小雨淅淅沥沥落下。
仰头望向金线指引远处的,茅草屋顶在葱绿树叶间露出一角,阮斩玉默默加快脚下步伐。
引至茅草屋前,金线骤然断开。
甩甩脑袋上细密的水滴,阮斩玉恭敬地半弯身子:“如约到了。”
屋内的剑圣闷闷一笑:“你可觉自己浑身干干净净?”
忽视自己略湿的衣裳头发,和沾满泥点子的裤腿,阮斩玉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干净。”
“罢了,你且到房前避避雨吧。”
走到屋檐下,阮斩玉望着近在咫尺的房门,问:“您不许我进去取取暖吗?”
剑圣:“非是我嫌弃你,如今我大伤未愈,见不得风。”
“哦。”阮斩玉低下头去。
“崔老说你的剑意很纯粹,非要让我见识见识。你猜,我觉得如何?”
一句话,让阮斩玉的心提了起来,他微微屏息,顺着话头说:“如何?”
“空!实在是太空了!这不是纯粹,而是一无所有的空!”
“空?”阮斩玉颇为困惑,“这怎么空得了?”
“剑意虽说取决于力,但意来源于心。你怀揣怎样的情绪,就会挥出怎样的剑。”剑圣顿了顿,又道,“你的剑空,就是空在你的心。”
“我的心不空。”
“唉,真是个嘴硬的小子。”剑圣微微叹气。
“我且问你,你现在心里想着什么?”
阮斩玉仰着脑袋思索片刻,诚实地说:“我不知道。”
“你瞧,你不知道。你若心不空,怎会说不知道。”剑圣循循善诱,“眼前的落雨空山,方才的打斗,还有屋内神秘的我,你都没有任何想法吗?”
阮斩玉摇摇头。
“若我不是剑圣呢?”
阮斩玉微微蹙眉:“那你是谁?”
“我既是剑圣,又不是剑圣。”
这可把阮斩玉绕昏了,怎么会有剑圣不是剑圣的说法?
“你此刻在想什么?”
“你到底是不是剑圣。”
“如此便对了,现在你试着挥出一剑,别把我的屋子打烂了。”
阮斩玉听话地挥出剑气,这次的剑气与他往常挥出的截然不同,它浑身都在颤抖,甚至刚飞出半步,就自顾自地消散了。
“你瞧,心境不一样,挥出的剑就不一样。你往日心如止水、无杂念,挥出的剑自然纯粹至极。”
“这样不好吗?”
“不好。”
“为何不好,圣人就应当心如止水。”说着,阮斩玉收起佩剑,盘腿坐下,“师兄给我的心法上就是如此写的。”
剑圣轻笑:“可你并非圣人,也不适合做圣人。”
“那我是什么人?”阮斩玉倒身靠在土坯墙上,仰头看着屋檐落雨。
“这得问你自己,你想做什么样的人?”
“我想……”阮斩玉张开嘴巴,空荡的脑海里迅速浮现一个想法,但这个想法又被另一个念头挤开。两个念头你挤我打,一个也没从阮斩玉嘴里跑出。
“我想我不知道。师兄想我做剑圣,师尊喊我去找红尘,我不知道自己该如何。”
剑圣:“那你亲人呢?”
“亲人?”阮斩玉垂眸陷入沉思,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那个女人了。现在去回忆,除了知道她是一个女人,旁的什么也记不起来。
他不知道这个女人是谁,是他的母亲还是姐姐?亦或者是毫无干系的人。
“我不知道我的亲人是谁,”看着流淌下屋檐的雨水,阮斩玉继续说,“但记忆中有个女人,一直喊我抓紧手中的剑,逼着我日夜地练剑。她唯一交给我的话,就是我的名字。她一遍又一遍地教我怎么念自己的名字,除此之外不准我说任何话。”
“这……”剑圣有些舌头打结,“那你还记得她长什么样子吗?”
“不记得了,自打我在云鹤宗醒来,就忘了她。”
“忘了也好,说明你们缘分已尽。”
缘分已尽?
丝丝酸疼泛上心口,阮斩玉茫然地捂着左胸。他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中邪了,不然怎么会对那个女人产生一种不舍的想法。
察觉到他的情绪,剑圣问:“你是不舍么?”
“她除了逼我练剑,对我没有不好。”揉了揉心口,阮斩玉小声地说,“我现在有点想她。”
“那你还记得她在哪吗?”
“不记得了。”
话音刚落,风雨大作,雨水飞过屋檐落在阮斩玉身上,打湿大片衣物。寒意侵入肌肤,他打了个寒颤,随后抱紧双腿,缩成一团。
剑圣说得不错,他的心是空的。若不是想起了此人,他压根不知道自己内心能如此空寂。
他一直想要找到自己的亲人,因为他想知道自己从何而来。别的人就算父母双亡,也知道自己有过爹妈,可他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唯有找到血亲,他才能确定自己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猴子,而是活生生的人。
“不记得也无事,你师尊不是要你去找红尘吗。外出见世面时,你顺带去找找那个人不就是了?届时走到熟悉的地方,自然就想起一切。至于剑圣——”
剑圣静默片刻,道:“待你步入至圣,再来寻我对剑。若你赢了,你便是新的剑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