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三更时分,一辆马车从羊肠小道疾驰而过,转瞬间冲入山林,惊起一片鸦群。
只见那车辕上赫然插着几支断箭,车身上道道鲜血痕,那是刀砍中脖颈后血迹喷溅的痕迹。
马车内,蓁儿搂紧不住发抖却强装镇定的徐见纯,颤声道:“殿下不怕,别怕……拓跋大人会保护我们的。”
她探身往后一看,见方才落脚的骡马大店早已火光冲天,喊杀不断。
“拓跋大人,他们追上来了!”
“坐好!”燕迟大喝一声,猛地勒停马车,旋即一手抱出徐见纯飞身下马,见蓁儿也跟着跳下来,回身一刀浅浅刺在马屁|股上。
那马吃痛,霎时间疯叫起来,已不需人去驾驶,便自发沿着车道狂奔而去。
“躲进山里,跟我走!”燕迟二话不说,扛起徐见纯拉起蓁儿躲进山。
三人丝毫不敢停歇,摸黑在山里奔走,蓁儿被树藤一绊,整个人向前扑在地上,撑地的双手登时鲜血淋漓,抬头一看见已落后燕迟十几丈。
蓁儿泪眼朦胧地一望被燕迟抗在肩上的徐见纯,四目相对间,蓁儿勉强爬起,竟是要往回走。
徐见纯一怔,在燕迟肩头挣扎着大喊:“蓁儿!蓁儿!蓁儿落下了,你把蓁儿落下了!”
蓁儿擦去眼泪,脚步更快,猛地被人从后按住肩膀。
“蓁儿姑娘这是要做什么!”燕迟怒不可遏,“纵使你回去也抵挡不了多久,不如留着命,翌王殿下在金陵还需要你照顾!”
他一手强势地拉住蓁儿不让她再做傻事,三人继续往山里跑。
不知跑了多久,不远处山腰上出现个山洞来,他们忙躲了进去。
燕迟掏出随身携带的火石取火,伴随着点点火光,三人都暖和不少,蓁儿指着燕迟的左胳膊道:“拓跋大人,你受伤了!”
燕迟后知后觉地痛起来,却是咬牙道:“不碍事。”
方才蓁儿一在徐见纯旁边躺下,就说有水滴在她脸上,是这屋顶漏雨了。
接着蓁儿发现,那不是雨,是血。房顶上横着守夜暗卫的尸体,是血顺着破漏的屋顶滴在她脸上。蓁儿话音一落,三支箭矢直直钉在榻底的脚踏上,外头叫喊厮杀声随之传来,混乱中燕迟带着他二人抢了匹马车冲出。
一身穿黑衣之人穷追不舍,从后拉住徐见纯,举起一把绣春刀朝他砍去。
看那熟悉的身形与刀法,竟是那日去刺杀季怀真后又匆匆逃走的人!燕迟尚来不及探究此人身份,就见那雪亮刀刃马上要划破徐见纯的脖子。
燕迟想也不想,下意识抬起惯用刀格挡,可他的刀乃凡兵,又怎能和用嵌钢技艺锻造出的绣春刀相提并论?只听得一阵短兵相接之声,燕迟手中的刀被砍成两节,腕间牛皮护腕也一分为二,掉落在地。
蓁儿让燕迟取下束发的发带,用发带帮燕迟包扎。
徐见纯怕蓁儿再做傻事,拉着她的手不放,看向燕迟问道:“是季怀真要杀我吗……”
燕迟无法回答是谁策划了这场奇袭,若说是来杀徐见纯的,可那黑衣人先前明明是想要季怀真的命;若说是来杀季怀真的,可为何独独追着徐见纯?
混乱之中他没有看见季怀真的身影,倒是听见朱骥大喊了一声保护季大人,保护翌王殿下。
燕迟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似乎是分出了一队人来保护你。”
徐见纯忽然冷静下来,沉默片刻后,反问:“这会不会是他为了让我们掉以轻心,故意这样喊的,他派来的那队人不是要来保护我,是专门来杀我的。”
燕迟嘴巴张了张,没有反驳,思忖一瞬,谨慎道:“此地离晋阳很近,我义父曾是晋阳巡抚,三日后我们去晋阳,这三日先就在山里躲着,等联系上义父就安全了。”
这个节骨眼上,他不能轻信任何人。
蓁儿掏出随身带着的绣包,摊开一看,里面只装了数小块碎银、几枚铜板、针线包、火油火石。她拿起针线包,正要说为燕迟处理下伤口,就见燕迟面色猛地一变,抬手放在唇边,示意她噤声,警觉地向外看去。
燕迟缓缓起身,拿起立在洞口的绣春刀——如今他只剩下这一把刀可以用了。
蓁儿起身一看,说话间的功夫便已有人顺着血迹举着火把追上,粗粗一数,竟有二十几人。各个手持兵器,正以包抄之势朝洞口缓缓靠近。
再看他们这边,三人早已人困马乏,更不提燕迟还负伤了。
燕迟面色严峻,沉声道:“把火油给我,你们躲好,我不让你们出来就别出来,我让你们跑你们就跑。”
“拓跋大人,你要小心……”
蓁儿不知道燕迟要火油做什么,递过去后不放心地叮嘱。
话音一落,燕迟已是先发制人挥刀冲出。黑暗中先是听见几声肉|体倒地的闷响,不知是谁大喊一声“他杀过来了!”,继而一道火光在漆黑的林中亮起。
“着火了!”徐见纯害怕地看着。
蓁儿摇头道:“不是着火了!是拓跋大人的刀!”
燕迟竟是将火油倒在刀刃上,将自己的刀身给点着了!
那火刀左劈右砍,婉若游龙,所到之处就有人倒下,逼得敌人退至数十丈之后,可渐渐的,那火光落了下风,挥刀之人连连退后,火苗越烧越小。徐睿想,那是燕迟挥刀砍人时滋出来的血把刀身上的火给扑灭了。
直至火刀退到离洞口一箭之地外,火苗彻底熄灭,二十人倒在地上已是生死不明。不待徐见纯欣喜叫出声,前方又传来脚步。
又有人来了!
燕迟单膝跪地闷哼一声,自知快要无力再战,勉强拄着绣春刀站起,叫蓁儿带徐见纯快跑。
只见来人手执长枪,一身血衣。他自黑暗中走出,锋利枪尖映出亮光,也叫燕迟等人彻底看清他的脸——是季怀真!
燕迟怔住。
徐见纯绝望地站在原地,听着季怀真如恶鬼般叫他:“翌王殿下……”
蓁儿心中一阵毛骨悚然,她忍着恐惧,挡在徐见纯身前。
季怀真提着长枪,身形如鬼魅,踩过一地尸体,似没看见燕迟般,直直盯着徐见纯。直至有刀抵着他的肩膀,才停下来顺着这条鲜血淋漓的手臂,看向握着刀的燕迟。
“不要再往前一步了……”
燕迟拿刀的手不住颤抖。
季怀真冷漠地看着他,又往前近了一分,眼见那刀尖要扎进他的肉里,燕迟下意识后退,再不复方才手起刀落英勇杀敌的模样。
被威胁的人没害怕,威胁人的倒先胆怯了。
燕迟手中的刀再一次往前抵住,痛苦地警告道:“季怀真!”
话音未落,一块石头忽飞了过来,季怀真侧头躲过,朝着砸他的人看了过去——
见那徐见纯又从地上抓起石块,看向季怀真的眼神再无恐惧,只有浓烈燃烧的恨意。
恨意战胜恐惧催人成长,徐见纯没有哭,没有求饶,因为他知道季怀真的心肠比拓跋燕迟手中的绣春刀还要坚硬。他挡在蓁儿面前,朝季怀真颤抖着吼叫道:“你这奸佞!有本事就来杀我……有本事就来杀我啊!你这个奸佞!我不怕你!我是徐睿的儿子,是大齐的皇子,我不怕你!”
季怀真凝神盯着徐见纯看了片刻,继而轻声一笑。
他握枪的手猛地一抬,劈开燕迟手中的绣春刀,二人撞在一处,燕迟猛喘不止,迟迟无法狠下心去动真格的伤害眼前这人一分,只苦苦咬牙抵抗。
他不狠心,可季怀真的心却狠得要命!枪枪奔着燕迟的命门去,将本就负伤的燕迟逼得节节败退。
可若说狠心,季怀真枪枪奔着命门,却又枪枪避开命门,戏耍羞辱意味大过杀意。然而就在这时,一人从地上爬起,看清局势后,悄悄向着徐见纯去了。
“拓跋大人!”
蓁儿叫了一声,拉着徐见纯左闪右避,眼中映出敌人朝徐见纯劈来的刀。
千钧一发之际,破空声先后传来,见那人砍杀动作突然停住,先是往前一扑,缓缓低头,看着前胸露的半个刀尖,继而又往前一扑,被随后而来的长枪钉在地上,吐了一口血后,死得彻彻底底。
燕迟维持着把绣春刀掼飞出去的动作,惊疑不定地看着一旁的季怀真。
季怀真走向徐见纯,一脚踩在那人背上拔出自己的长枪,看着被吓傻了的徐见纯道:“翌王殿下……若想活命,就跟臣走吧。”
蓁儿不可置信地看着季怀真,不相信方才竟是他救了徐见纯的命!
徐见纯发抖道:“我不跟你走……你,你要杀我……”随后看向燕迟。
“好啊,那你跟着他好了。”见他看向燕迟,季怀真一把抓起蓁儿,不顾她挣扎自顾自地走了。
徐见纯追也不是留也不是,燕迟拾起刀,拉着徐见纯跟上,神情复杂道:“……跟着他吧,他若真要杀你,方才又何必救你。”
燕迟一说话,徐见纯便像抓住救命稻草般,不情不愿地跟在季怀真身后。
他们摸黑前行,徐见纯走路一瘸一拐,是方才躲避时将脚给扭了,因此走不快。
蓁儿看了眼燕迟受伤的手臂:“拓跋大人,帮把手,我背着殿下走。”
燕迟忙道:“不可!”
二人争执之际,季怀真冷哼一声,在徐见纯面前蹲下了。
半晌等不到徐见纯趴他背上,季怀真冷声道:“要面子是吧?一会儿敌人追上来,我可不会再管你了。”
燕迟与蓁儿对视一眼,把徐见纯扶到了季怀真背上。
四人一路不停,途径一处悬崖峭壁,季怀真只得把徐见纯给放了下来。那山壁陡峭,容不下数人并行,季怀真打头阵,燕迟断后。忽听得一阵山石滚落的声音,蓁儿一声惊呼:“季大人!”
季怀真一脚踩空,眼见要跌落万丈深渊,燕迟想也不想,直接扑了过去抓住他的手腕。
“抓紧……”
燕迟用的是受伤的手,鲜血顺着发带包扎的地方流下,将二人交握的地方弄的湿滑不堪。
“抓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