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芃少女不知愁滋味,啦啦啦半天,不知想到什么,又“咦嘻嘻嘻——”笑起来:“哥,你好笨啊,两头哄你都不会?当着婆婆的面,你要帮着婆婆骂媳妇儿,当着媳妇儿的面,你就要跟他一起骂婆婆啦!什么有牙没牙的蛇,不就是饿了要吃肉,憋得慌了要撒欢儿,你吃食管饱,地儿够大,别说一条蛇,十条蛇都够养啦,山头立个‘内有毒蛇不得入内’的牌子,谁看见都要绕着走咦嘻嘻嘻嘻!你把蛇跟人隔绝开,那不就没事啦!”
燕迟:“……”
陆芃丝毫不像个大家闺秀名门之后,一番话说得糙得不行,然而话糙理不糙,燕迟瞪着陆芃,却是倏然间茅塞顿开。
此事不在季怀真。
而是在他。什么样的人才能养一条毒蛇?
燕迟喃喃自语:“我得足够厉害,才能保证别人伤不了他,他也伤不了别人。只要他不再过那种提心吊胆日日需要勾心斗角的日子,他就没机会为自保而冲别人龇牙了……”他语气一顿,又道,“我得足够厉害,才能给自己的族人更多的选择。”
陆芃拍拍燕迟的肩膀:“你现在是有点弱啦!身边连个跑腿小弟都没有!不过吧,你可别钻牛角尖啊,等你厉害到一定地步了,像爹那样厉害,野心胃口就都被喂大了,到时候整个山都是你的,你想养什么就养什么,干什么还在乎一条蛇呀……”
燕迟不搭理她的胡言乱语:“你明日一早,替我去季府传个话。”
陆芃登时不高兴了:“哦,你为什么不自己去说,爹又没将你禁足。我说你没小弟,又不是让你使唤我!”
燕迟犹豫道:“这几日先避避风头,等义父不气了我再去找他。我若立马去见他,义父心中只会对他更加气恼。”
陆芃见他开窍了,知道迂回了,知道曲线救国了,当即欣慰点头应下此事。
二人又凑在一处,嘀嘀咕咕大半天,陆芃缠着问嫂子长什么样子,有钱没钱,脾气是好是坏,他俩又是如何认识的。
直把燕迟追问的脑袋冒烟,当着陆芃的面不好意思说他们目前只是睡了三个半觉的暧昧关系,那半个还是被骗着睡的,什么都没干,一时间吞吐道:“你明日见他,不可喊他嫂子。我二人还未定下终身,而且他脾气不好……”
陆芃登时一脸乏味,满脸“八字没一撇你就敢和爹顶嘴”的表情,起身往外走。
燕迟追出去,不放心地叮嘱:“你看见他,不要吃惊,不要拍他手腕,同他说话时要注意表情语气,不要用命令的口吻,更不要斜着眼看他,你明天去见他前记得收拾一下,打扮的漂亮些,他讨厌看见邋里邋遢还长得丑的人……”
陆芃抓狂地大叫一声,把碗一扔,捂住耳朵往前跑。
“哥你啰嗦死了!”
陆晖听见摔碗动静,怒吼的声音从隔壁屋子传来:“陆芃,不要糟蹋东西!”
燕迟压低声音,哀求地看着陆芃,絮絮叨叨,喋喋不休:“他身边的小厮嘴巴也毒的很,你,你尽量别同那小厮起冲突,我怕你说不过人家……他这个人护短,你骂他小厮,他要不高兴的。”
陆芃还没见到这传说中的嫂子,这人就先一步在她心里落了个“小肚鸡肠,睚眦必报”的印象。
翌日一早,陆芃按照燕迟说的来到明照坊附近,她不需问路,头一抬冲着最富丽堂皇的地方去了,蹲在外头等了半晌,便看见一顶轿子停在府外。
接着一人身穿大红官服被簇拥着从门里出来,见那人长身而立气势非凡,身前补子上绣着头狮子,狮子前头坠着个狼牙吊坠。
陆芃看见那狼牙就知其身份,正要上前传话,那人却回过头来。
季怀真皱眉,见这丫头一直盯着他的脸瞧,当即不悦,冲八苦抬了抬手。
八苦立刻会意,叫骂道:“你是谁家的姑娘,一大早在大都督府前鬼鬼祟祟做什么!”
陆芃喊道:“我哥让我来的!”
“你哥又是什么人!”
“你家大人脖子上挂着那狼牙,就是我哥给的!”
八苦眼睛一瞪,还要再训斥,季怀真却一手抬起让他退下。
他踱步走到陆芃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她,一手习惯性地摸着另一侧手腕,点翠懒洋洋地抬头,蛇头亲昵地蹭了蹭季怀真的手指,就又趴了回去。
“陆家的姑娘?”
心念电转间陆芃已猜出此人身份,眼睛一转,咦嘻嘻嘻着扑了上去,不见外道:“嫂子!”
季怀真躲闪不及被她搂住腰,被喊了嫂子也不气恼。身后一群侍从听得瞪大眼睛,季怀真若无其事地回头看了眼,众人立刻噤若寒蝉,把头低了下去。
“我哥叫我来传话,说他这几日忙,过几日再来看你,他叫你不要去镇抚司找他。”
季怀真反应过来,不悦蹙眉,问道:“你爹骂他了?”
“我爹从不骂人!”陆芃似忆起什么,后怕道,“我爹生气的时候就板着脸,一副对你失望至极的模样,比骂人还要可怕!”
想了想,还觉得不够,陆芃又开始添油加醋:“他脸一拉,我哥就被吓哭了,跪下来抱着我爹的大腿叫他不要拆散你们!我爹说‘我对你太失望了!’我哥就说‘不要不要义父你要骂就骂我吧我们是真心相爱的我愿意净身出户去他家当上门女婿’!”
“那傻小子真是这样说的?当真为了我和陆晖叫板?”季怀真迟疑一瞬。
陆芃立刻小鸡啄米般点头。
季怀真皮笑肉不笑地哼了声:“这么些年了,陆晖这一套还是没变,做不到跟他一样当个无欲无求的苦行僧,就要对人家失望,真是可笑至极。”
说罢,又笑着看了陆芃一眼:“你猜我信没信?”
陆芃嘿嘿一笑:“我不猜你信不信,我要猜就猜你方才听见那话高兴不高兴!”
季怀真被她逗笑了,伸出指头轻轻在陆芃脑门上一推,嗔怒道:“就你哥那个犟驴一样的脾气,他才不会为了我背弃孝道,顶多陆晖骂他的时候他不还嘴而已。”
就在这时,朱骥快步走来,一看季怀真腰上挂着个姑娘,登时一愣,一句大人还未喊出口,便自觉转了个身要往一旁躲。
“回来!”季怀真把陆芃摘下来,“怎么了?”
陆芃乌溜溜的眼睛直盯朱骥,不满道:“你怎么说话不算话,那日不是约好了你再来陪我逛大集吗?你怎么失约啦!害我牵肠挂肚好半天,还以为是你执行任务时死了……你的小麦种子不想要啦?”
朱骥低着头不吭声,感觉到季怀真打量着看了过来。
听见朱骥和陆家的姑娘有牵扯,季怀真登时不悦,然而朱骥却顾不得季怀真审视的目光,也顾不得应付陆芃,忙道:“大人,晋阳太守死了,是在他自己的府衙里上吊死的。咱们的消息快别人一步,但也快不了多少,怕是今日早朝就要议论此事,陛下定会再派旁人暂代太守一职,大人可要早做准备,派人到晋阳去?属下愿带队去晋阳!”
季怀真皱眉:“晋阳太守死了?”
正想让朱骥说清楚,一想旁边还有个传话的,瞥了眼陆芃,说道:“回去告诉你哥,就说我知道了。”
陆芃“哦”了声,不似方才吵闹,安静站在一旁不满地瞪着朱骥,又似有些恍然大悟,心烦意乱起来,察觉到季怀真探究视线,才赶忙收拾表情,狗腿道:“嫂子,那我这就走了!”
“回来!”
陆芃原地掉了个头:“嫂子!说!都是一家人,别跟我客气!”
“什么嫂子……别乱喊。”季怀真低头,看着自己的指甲,不住轻抚点翠的绿鳞,过了半晌,嘴硬道:“叫姐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