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月7日,云城)
“幽灵”专案组的临时指挥点仍然设在市局十楼,案子由云城来的禁毒支队副支队长秦峰桓带头主办,东区大队一中队整体协办。
连枝把那三份人员资料往桌上一按,眉头先皱起来:“不合适。师兄,这个案子什么情况你也清楚——□□伪造成人造雪从云城海关进入,到如今我们刚摸到一些门道,前前后后用了一月有余,五吨的□□,随随便便从金三角送到华城,甚至惊动了部局和省厅,这其中藏的东西远比我们想的深。”
连枝喘了口气,眼神里多了些疲惫:“师兄,这真的不合适,他们才大二,万一真出点什么事我们怎么交代?我们又如何跟黎区长交代?”
“黎区长?”秦峰桓笑笑,“他都肯让他儿子读缉毒专业了,难不成是盼着他毕业以后天天坐在办公室里,哪也不去,安安稳稳一辈子?”
“师兄——”
“小连,我有我的打算,何况你不是给我看了那三个学生在暑假和你们破获‘彩虹案’的卷宗吗?你不是一直夸他们机灵有天赋吗?这个案子让他们一同参与,我倒要见见是怎么样的一种天赋。”
“师兄!”连枝急道:“在黎梁之介入彩虹案之前我也没有想过他会是黎区长的儿子!你放心,就算我同意了,这份报告也会被张支和陈局驳回的。”
秦峰桓仍是一副温笑的样子,甚至语气都没变化:“小连啊,你觉得若是黎梁之知道你因为他的身份而不同意他进入这个案件,他会不会认为自己的身份反而成了累赘?何况——”秦峰桓叹了口气,他决定还是说实话,“何况我其实并不在意黎梁之和那位宋同学参与,我要的是陆鸣川,只是你说的他们也是铁三角,肯定不会有人愿意单独行动。”
“小陆?”连枝诧异道,“这件事和陆鸣川有关系?”
“你认识陆铮吗?”秦峰桓掏出一根烟点燃,走到了窗户边,打开窗户,寒气骤然吹到身上,他打了个寒颤然后猛吸一口烟。
“陆铮?”连枝皱皱眉,“陆鸣川的父亲?不是说他也是警察但是意外去世了吗?”
“去世?呵呵。”秦峰桓笑了几声,“原来他的档案是这样写的,那你如果不记得陆铮,你应该记得陈敬山吧?”
“陈敬山?”连枝倒退两步,“陈敬山——”她怎么会忘,怎么会记不得,那可是她最好闺蜜——祝妤仪的未婚夫。
曾经这个讳莫如深的名字,如今竟从秦峰桓的口中随随便便说出,她疑惑地盯着秦峰桓的背影,长久没有移开目光。
秦峰桓似是能感觉到她的视线,随意笑着:“没错,就是小祝的未婚夫,如今过了十年,那件事早已说不清是非对错了。”秦峰桓陷入了回忆,指尖的烟雾随着风打着旋上升飘到了很远很远。
当年G大也有过一对铁三角,陆铮正直阳光,赵知森聪明伶俐,相比之下秦峰桓竟是最普通的人,没有什么出彩的容貌也没有出彩的能力。
他们刚入警也度过一段鸡飞狗跳的日子,但总归来说一切都很顺利,陆铮甚至还结婚生了个胖儿子,那段时间多好啊,可惜后来部局选了一批人去卧底,原本选的是陆铮和秦峰桓,赵知森有些过于伶俐,实在不适合这个岗位,可最后,赵知森却主动请缨,去替刚结完婚的秦峰桓,除此之外还有一名刚入警两三年的小伙子,也就是陈敬山。
后来的消息,是从赵知森那边传回来的最后一条。
陈敬山叛变了。
他到现在都记得自己听到这句话时的感觉——像被人迎面浇了一桶冰水,从头凉到脚,好几个月都缓不过来。
再后来,什么都没有了。三个人,一个都没有回来,连尸体都没有找到。
可他们一遍一遍地回溯,翻遍了所有能翻的卷宗和记录,始终没有找到任何陈敬山叛变的证据。除了赵知森那句话,没有任何旁证;后来三具尸体,一具都没有找到。人都没了,案子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冤假错案,成了谁也不敢再碰的旧账。
他想起谢老师。
想起那年冬天,她站在云城殡仪馆的走廊里,隔着很远看他,眼睛里没有泪水也没有恨意,空无一物。
她大概是真的怨他们。
丈夫死了,死得不明不白,却连名字都没能挣个清白。
谢老师带着陆鸣川离开云城那天,他远远地看了一眼,没敢上前。
现在想想她带着孩子走得那么远,一定是不想再看见云城的任何一个人。
姜准前阵子把查来的东西递给他,薄薄两页,他却看了整整一个晚上。
原来这个与陆铮长得这么像的人真的是他的孩子。
原来当年谢老师带着孩子到了华城。但他更没想过孩子在这个城市长大、念书,后来考了警校,走的还是这条路。
政审那一关,档案要往上翻到父辈——也就是说,除了当年经手的老局长他们,恐怕再没有第二个人知道,那个安安静静、成绩漂亮的男孩,是陆铮的儿子。
秦峰桓从外套内袋里摸出钱夹,翻开,从夹层里抽出一张照片。
照片很旧了,边角起了毛,颜色也褪了一层。三个年轻人并排站在雪里,从左到右:赵知森、陆铮、他自己。那年他们都还年轻,肩挨着肩,眼睛里亮得很,充满着对未来的憧憬和期盼。
连枝沉默了许久,久到秦峰桓甚至以为她离开了,结果一回头她竟然还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