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还在指点夜景、谈笑风生的游客们,仿佛被施了定身术一般,纷纷转过头来,目光不由自主地黏在那女子身上,再也移不开分毫。有人张着嘴,手里的瓜果停在半空;有人愣愣地坐着,眼神直勾勾地望着那缓缓走来的身影,仿佛魂魄都要被那一双眼睛勾了去。
琵琶声就在此刻陡然一变。
原本悠扬缠绵的曲调骤然拔高,变得激昂明快起来,弦音急促而热烈,像骤雨敲打芭蕉,又像春潮拍击堤岸,一下子将整艘画舫的气氛推到了顶点。
那粉纱女子踩着节拍,一步步走上了舞台中央。
她抬手,披帛如云般舒展开来,足尖轻点,腰肢一旋,便在这方寸之间的舞台上翩翩起舞。舞步轻盈灵动,裙摆翻飞,像一朵盛开的粉莲,又像一尾游动的锦鲤,在灯影之中旋转、回旋、起落。脚踝上的银铃随着她的舞步叮叮作响,与激昂的琵琶声交织在一起,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妖冶魅惑之力,直往人心底钻去。
整艘画舫的游客都被这舞姿牢牢攫住了心神,痴痴地望着那舞台之上的身影,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只有两个人始终保持着清醒。
杨子言垂着眼帘,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指尖却早已不动声色地按在了袖中的符箓之上。他凝神打量着那舞女的一举一动,方才那一瞬,他在那女子的舞蹈之中,隐约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妖气。
那妖气与她周身的魅惑之力浑然一体,却又多了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
他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问李信:“这画舫,怕不是驶进了什么东西的地盘。”
李信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那舞女身上,眸色微深,半晌才低声道:“蛇妖作饵,水鬼操舟,如今又引出这么一位歌舞引魂的舞姬。这条秦淮河底,怕是不知藏着多少年了的老东西。”
杨子言眉头微动:“你瞧出她的来历了?”
李信轻轻摇头,语气却透着一丝凝重:“尚未。不过——她这一身舞技,融了妖术,惑人心神。寻常蛇妖可没这般道行。怕是个积年的老妖,借了这秦淮河的风月气,在此布下了局。”
杨子言垂眸,指尖摩挲着袖中的符纸,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这画舫已经进了别人的局里,满船游客都被迷得神魂颠倒,再这般下去,不知要生出什么祸事来。
他抬眼,重新望向那舞台之上翩然起舞的身影,目光幽深。那舞女似有所觉,舞至酣处,那双潋滟的眼眸忽然一转,隔着满舱迷离的灯影,遥遥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琵琶声猛然拔至最高,银铃叮当乱响,舞女唇角微弯,隔着面纱,勾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画舫外,雾气愈发浓重,将整艘船彻底吞没在这夜色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