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叫袁家管事打断腿的那个么?”
“就是他。开堂那回,使君亲自给他验的伤。”
韩树只当没听见,挪到墙根前,把拐往婆娘手里一递。
“使君说过,俺家的地第一个量。”他说,“量完了,俺来摁印。”
书佐把契书念给他听:韩树,郾城西乡人,田七亩三分,东至渠,西至道。
念到“七亩三分”时,韩树“嗯”了一声。
“是这个数。俺家三代人,就围着这七亩三分地转。”
人堆里有个老佃户,扯了扯他的袖子:“他兄弟,你就不怕?”
“怕。”韩树接过书佐递来的印泥,“可俺这条腿都搭进去了。腿都舍得,一个手印子还舍不得么。”
手印按下去,三联画押。
书佐把写好的契书吹了吹墨,递过来。韩树不识几个字,捧着看了半天,问:“这上头,哪一处是俺的名?”
书佐指给他看。韩树盯着看了半晌,伸出指头在自己的名上描了一遍。
他婆娘拿过契书,翻来覆去地看:“这纸要是丢了呢?叫水浸坏了呢?”
“契书一式三联。”书佐说,“你这张丢了,县曹和州府核曹还各存一联。烂了一张,还有两张。”
“那敢情好,那敢情好……”妇人把契书叠好贴身揣进怀里。
有了韩树打头,围观了几日的人堆终于动了。当天,西乡一半的人家按了印。
守榜的书佐忙得笔下不停,印泥用掉了两盒。排在队尾的人还在问,明日还按不按?
“在!啥时候按完啥时候走。”
——
往后半月,每日都有人排队认田,而那些挂在死人名下的、逃户名下的、全数浮出水面,一律上榜公示:三个月内无人认领,归官田。
消息传过界南,流民棚里当晚就有几十青壮来问。守棚的书佐连夜登记,来一个记一个:姓名、乡里、人口、会不会手艺,都记进册子。
界北三百步,新搭了十几座窝棚,锅灶日夜不熄。
有个南阳来的流民,捧着粥碗,手抖得厉害。
“慢些。”棚里的伙夫说,“锅里还有的是。”
那人的眼泪掉进碗里:“俺过了三道卡……俺村跑出来十几户,到这儿的,就俺一个。”
喝完粥,他去登记时问守棚的书佐:“榜上说……过了界,真给俺田种?”
“给!官田租给你们,三十税一,官府跟你们立契,当年的粮种农具,官府赊账,等粮食收了再一块还。”书佐说。
这事儿当晚抄送馆驿,刘亮看完在档尾批了四个字:好好安置。
郭嘉进来,看了一眼那页档。
“主公,张咨抓丁抓得越狠,咱们这边的棚子就越挤。”他说,“入秋前,南边还会来人。”
“棚子再添六座,木料从官屯出,明日就动工。”刘亮说,“官田的规矩,让守棚的书佐念给每一个人听,务必安置好这批人,别生乱子。”
——
半个月里,北乡又出了一桩案子。
里正串通大户的账房,把四十顷好田报成薄田,想混过清丈。清丈组的两个后生把账对出来了,田册上写的是薄田四十顷,可这四十顷,往年收租全是照着良田的租子来跟佃户收的。
后生们押着里正来见荀绍。里正一路上满嘴喊冤,到了荀绍面前哭闹不休,嚷着要见使君,说后生们血口喷人。
“使君不见。”荀绍翻着账,“账在这儿摆着。篡改田等,欺丈。里正革了,账房送县衙问罪。有冤屈就到堂上去说。”
里正傻了:“你……你能说了算?”
荀绍把账册一合:“使君的规矩立在这儿,谁照着办都一样。”
书佐回城,把这话原样学给了刘亮。
刘亮听完,只说了一句:
“这孩子出师了。”
——
义学的两位先生四月十五在郾城开馆,馆学设在城西旧仓。榜贴出去两日,来了四十一个娃娃,其中一半都是佃户家的。
家中买酒的那个小娃狗蛋也在里头。
开馆那日,先生在旧仓门口挂了块木牌,上头写着:契书。四十一个娃娃跟着念,念得七零八落,先生也不恼,叫他们一个一个字指着认。
狗蛋嗓门最响。
先生问他:“以前可念过书?”
“没念过,可俺认得“契”字,俺爹卖酒,赊账的条子上就有它。”
袁氏家塾的山长去看了一眼,回去对袁闳说:人家不收束脩,管一顿晌午饭,认字先认“契书”两个字。
“认那个做什么?”
“听那位先生说,”山长的脸色古怪,“先叫佃户的娃娃认得斗,再认得契书——自家爹娘按了半辈子手印的那张纸上,写的是什么。”
袁闳半天没说出话。当天,各房当家的都被叫到了宗祠。
“榜上的田,一大半都上了佃户的名。”一个宗老率先开口,“今日认的是佃户的,明日呢?”
“明日就轮到祭田了。”三房的七郎袁琮接得飞快。
袁闳坐在上头,手里转着扳指,半晌才开口。
“由他们认。明面上的田认了,租子还得照袁家的例交,佃的还是袁家的地。肉疼的是那些本就不在册上的,入了官册就跟袁家无关了。”
“那就这么看着?”
“不看着,你要怎样?”袁闳抬眼,“去把榜劈了?”
堂上没人接话。
过了一会儿,袁闳问:“洛阳的信,走了几日了?”
“十一日了。”一个宗老答,“还没有回。”
袁闳没再问。席散的时候,三房的袁琮一句话没说,气冲冲的出了门。
——
阳翟的信也回来了,荀彧回复:六十人已点齐,即日启程。信末添了一笔——阳翟安好,府里也安好。
刘亮把“府里安好”四个字又看了一遍,才把信放下。
信里另夹着一页邸报抄件:洛阳,上不豫,辍朝三日。
刘亮看完,吩咐荀绍:“邸报随到随录,一字不落。”
——
四月末的一天夜里,西乡亭外的木榜叫人抹黑劈成了几块,连带着把韩树家的门也踹烂了。
大牛的人当夜就拿了那两个动手的。
一审,两个动手的全招了:劈一块板子就给二百钱,踹韩树家的门又另加一百钱。使钱的是城西袁家别业的二管事,再往上,还牵扯出三房的袁琮。
两个动手的被拖去市口,跪在当街喊冤,说自己只管拿钱办事,并非主谋。
韩树挤在人堆里看见脸颊上有痦子那人,忽然喊了一嗓子:
“踹俺家门的,就有你!”
他婆娘挤进来啐了一口:
“踹吧!门踹坏了俺再修,你们踹得完么?”
判词当日贴榜:动手的两个,杖八十,徙往官屯做工。使钱的主使,另拿。
榜底下的人围到掌灯才散。
陈纪问:“二管事在别业里。拿不拿?”
“拿。”刘亮说,“还有那位三房的七郎,一并请来。去的时候,宗祠的脸面给他留足。”
荀绍迟疑:“那是袁氏本宗的人——”
刘亮把图卷起来:“律法不挑人。明日一早,去别业请人。”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判词抄一份,送太守府。”
——
太守府里,杨奇收到判词抄件,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吩咐掾属:
“贴上,就贴在府衙门口,跟榜文贴一排。”
掾属小声道:“府君,这上头要拿的可是袁氏本宗的人……”
“贴,照做便是”
——
翌日天刚亮,荀绍带着书佐,后头典韦带着虎贲营的骑卒,一行人浩浩荡荡到了西别业门外。
别业的大门紧闭,典韦到了抬手正要砸门,想起刘亮临行前的嘱咐,还是把手放下了。
他喊了几声,门楼上有人影晃过,没人应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