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光瞥见落羽伫立不动的人话语淡淡:“还要我请你进来吗?”
“陛下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让人误会?”
君启:“……”
她很希望眼前人赶紧回忆起自己色诱勾引她时有多主动。
落羽嘻嘻笑着扑过去,照旧八爪鱼一样将人死死抱住不留一丝空隙。
她喜欢这样抱君启,后者虽然从来都不发表任何评价,甚至有时候烦了会把她丢一边去。
可落羽心里清楚君启估计也挺享受,并且乐在其中。
深深嗅几口来自皇帝陛下身上冷冷熏香气,落羽犹豫着犹豫着,最后还是打算和身体恢复大半的人说清楚情况。
“其实我有一件事没有告诉你……”
君启手掌轻拍她脊背,语调安抚:“如果要说的是你从前勾搭别的奸妇的事情,那就不要说出来惹我生气和不高兴了。”
落羽:“……陛下连这个都知道?”
“我还知道你和很多人都交换过‘定情信物’。”
落羽:“……这叫广撒网多捞鱼,其实那些东西都是批发店里低价买的,甚至还有免费送的。”
君启笑而不语。
这个人笑起来比不笑都还要恐怖。
落羽打了个寒颤,及时转移话题。
“我要说的不是这些!”
“愿闻其详。”
“你的语气听起来似乎很生气。”
“没有呢。”君启微笑。
落羽有时候真觉得这人跟小孩子一样——那些都多久以前的事情了?
自己这不是为了生存所以才迫不得已钓点鱼养池塘吗?
真是小气。
落羽拿她没办法,郑重从衣兜里拿出自己珍藏相片。
“这个送给陛下……据说是名家所作世界第一美人图。”
君启展开,一共有两张。
一张是花间软塌上美人侧卧图,主角是落羽;另一张是怀抱婴孩头戴王后花冠的美人照片,主角也是落羽。
君启:“……这两人不都是你?”
落羽横眉怒目:“你还想收藏哪个野女人的照片?”
风水轮流转,双双露出马脚失误两人都默契跳过了这个话题。
落羽端正神情,严肃将偏头看天的君启脑袋掰回来,“给我认真一点,我这次是真有很重要事情要说……”
君启嘴唇被摁住,上下点了点头。
她心中并无多少波澜,生育君泽那夜所发生事情月无缺早已一五一十告诉自己。
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君启差不多都知道了。
她唯一好奇的是与君泽独处过一段时间的人,是用了什么手段救回了早夭孩子生命。
短暂沉默后,落羽抿紧唇缓慢而迟疑开口:“圣殿内部,有只向下任教皇才传授的唤神之法……”
今年秋来得格外早,细冷雨水无孔不入,叫撑伞行走雨中之人发丝肌肤皆是一片冰冷。
遥望宫廷深处,霏霏细雨里烛火通明,殿中鸳鸯想必又再结连理、枝头花正开。
齐寻义臂弯里怀抱一玻璃罐,胎儿雏形血肉流淌于透明液体里,已长出眼珠安静眨动观望瓶外母亲身影。
隔着厚厚一层障壁,她像过往触碰姐姐袖摆一样安抚性碰了碰瓶身。
“别着急……”
幽夜里女人声音哑涩,透着一股无名怪异,“母亲一定会让你健康长大。”
“在此之前,必须让毁去我人生的人获得千万倍痛苦……”
殿中垂纱摇晃,烛火有短暂寂灭、而后很快重燃。
黑暗降临时短暂瞬间,落羽有窥见从天而降一片纯洁无瑕羽毛。
边缘染有细碎霜花,尚未靠近便已让人能想象到它的冰寒。
落羽不记得诉说到了哪里,恍惚中睁开眼,周遭一切已是天旋地转。
她仿若灵魂出窍,降临全新神域。
偌大荒无人烟殿中,眼前由巨大羽翼所覆盖身躯之下,慢慢抬起一张苍白虚弱脸孔。
生有羽翼者面孔青涩,从发丝到瞳孔乃至全身上下皆是空茫皎洁一片。
对方看起来像是个十七八岁少年,然而被那双虚无缥缈眼眸凝视时,落羽总觉得她所蕴含时间远远不止十几年。
“你是谁?”
她听见自己声音落于空旷殿中。
白晓霜没有从到来之人身上感受到任何信仰之力,这让她无法控制羽翼收起。
凝神打量落羽时,不禁沉思是哪里出了问题。
她蹙眉向远处女人伸出手,“黛华,过来……”
落羽摇头后退一步,“您可以称呼我为落羽,至于黛华……那已是过去事情。”
她有从这奇怪羽翼少年身上感受到熟悉气息,和挽回君泽性命的那道力量波动一模一样。
想来这位便是圣殿传说中由历代教皇所供养神明,那位不朽存在。
白晓霜盯住她多看两眼,很快想通什么般捧出一颗水晶球,脸上生出孩童般纯粹无邪笑意。
“都怪我给忘记了……许愿之后,要把记忆水晶球还给你呀~”
落羽本能感觉那不是什么自己想要的东西,观望四周试图逃离时,远处雪影已近在咫尺。
肩上停落身体并不比一片羽毛重多少,冰寒气息束缚住落羽双腿,让她再也无法挪动半步。
她放大瞳孔里看见晶莹剔透水晶球越来越近,如一朵冰冻蒲公英散作片片飞花,转瞬穿过她整具身体。
发生于过去被封印记忆逐渐流淌于四肢百骸,顺血液循环奔向跳动心脏,唤醒沉睡许久的霜雪印记。
偌大天地都好似只剩眼前白雪一色,笑泪、回溯、痛苦、承诺、死亡……
从前登顶权力荣耀巅峰、睥睨众生教皇远远向落羽回头望来一眼,毫无差别面容似笑非笑向她伸出手——
“想起来了吗?落羽,又或者是黛华?”
“你的优柔寡断实在让我失望……为何要屈居塞西莉娅帝王身下?”
教皇手中权柄碾碎一众贵族皇室高傲头颅,见黛华者、无人敢直面锋芒。
她身影自高台上走下,走过诸多年里所错过一年四季、走过圣殿兴衰成败君启称皇、走过忘却前世时与君主度过的短暂岁月。
最后停留于跪坐殿中落羽面前,与她擦肩而过。
来自前世今生记忆融合,过载痛苦令头脑不堪重负——
白晓霜飞去一边抱住捏造出来的雪团玩,满是期待准备迎接自己最喜爱信徒回归。
这方由陌生她人力量所搭建出来区域,能够将所选者羁绊最深之人召唤而来。
白晓霜完成落羽心愿后便因过度虚弱再度沉睡,如今能提前醒来将记忆水晶球交还,还得多谢幕后不知名人士。
空冷荒凉殿中,女人一头乌黑长发海藻般散落一地,其旋转图纹酷似某种妖冶绮丽黑色花朵。
捂住脸颊之人慢慢放下手,极具攻击性眼眸里种种情绪混杂,懊恼、羞耻、愤怒……
“黛华”脸上五颜六色一时间煞是好看。
她咬牙切齿捏紧拳,话语一字一顿满是狠戾:“——那个孩子绝对不能长大成人!”
她调转矛头对准开心飞来飞去白晓霜,满脸不愉:“大人为什么要实现那个愿望?神官和皇室的孩子,若是掌权你知道今后将发生什么——”
“我不知道啊……”
白晓霜满是困惑歪头看她,“会怎么样?”
“……”
阔别太久,都差点忘记这货是个除了有神力之外一无是处天使了。
黛华深呼吸一口气,耐心和她讲解这方面有关门道:
“我们和塞西莉娅皇室争夺权力这么久,若是神官制度取消、代表圣殿的圣女孩子成为君王而不是教皇,那么圣殿将再也不会拥有翻身机会。”
由君启暗中操控,温水煮青蛙般以更温柔不见血腥方式,逐渐瓦解圣殿千百年来树立起来的信仰与威名。
她让尚有反抗之心不愿受帝国统治的神官们看见,当今君王就拥有你们一半血脉。
神官制度已逐渐消失,圣女成为帝国王后,她和君王所诞下孩子是塞西莉娅新一任帝王——
那么作为圣殿遗民、本该听从教皇圣女命令的你们又在抵抗些什么?抗争些什么?
毫无理由,无从抗拒。
唯一能做的,便是顺应圣殿彻底消亡历史,由神官彻底更迭为塞西莉娅人。
直至世间再无光明圣殿,塞西莉娅帝国彻底结束内乱大一统。
白晓霜啊一声,听完之后关注点显然不在政治上。
而是——“你真和她有了个孩子?”
黛华:“……大人,这不是重点吧?”
学习进步了一点点的天使举一反三:“那如果那孩子能成为教皇呢?我们能不能像君启一样去吸纳更多塞西莉娅人,然后壮大圣殿?”
“理论上来说,或许可以。”
“那实际上呢?”
黛华保持微笑,“实际上圣殿现在根本无法与整个帝国抗衡。”
“有君启在一日,君泽就只会是君泽、塞西莉娅的下任帝王,而无法成为教皇。”
试图让强盛帝国继承人成为世人眼中邪教教主,敢有这想法的人无非是嫌自己命太长。
黛华短暂时间很快做出选择。
她绝不能让圣殿消亡,自己百年谋划毁于一旦。
与帝王平分权力有什么意思?
她要的是独揽大权,天上天下唯我独尊。
白晓霜听得似懂非懂,她知道黛华一直很有自己想法。
就算在过去自己也只是充当给予她力量的一个背后灵,偶尔现身享受一下来自信徒的信仰膜拜。
每天无忧无虑,万事交给黛华就好了。
可惜凡人寿命终有限制,这么好用的一个信徒终归要面临死亡。
每次苏醒所缔结契约的第一信徒,对白晓霜来说意义都非常重大。
信徒死亡所带来的打击不可谓不小,致使她在信徒死后往往需要沉睡许久才能再重见天日。
黛华死后原本该由她所选圣女继任为教皇,而后再度唤醒白晓霜去扩建圣殿。
可前者死去时不甘心生命就此终止,向白晓霜求了更多恩典,试图封存记忆再度以黛华之身回到圣殿。
她应允了。
不惜以沉睡至今为代价也要让黛华灵魂转世后也能回到自己身边。
这也导致黛华之后教皇失去神明庇护,容错率大大降低。
几番决策失误后最终迎来君启七月烬清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