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港的雨,从来都带着这座城市独有的偏执极端。要么整旬整月密云压城,一丝雨丝都吝啬垂落,将整座城市困在潮热黏腻的空气里,闷得人胸口发紧;要么骤然云层崩裂,倾盆大雨铺天盖地倾覆而下,山海街巷、楼宇广厦尽数被浸透,天地间只剩一片茫茫水色,淋得整座雾港通体透湿。
下班时分,这场猝不及防的暴雨如期席卷全城。站在IS写字楼岸边的露台远眺,整片城市图景被厚重雨雾揉碎、裹挟。濛濛水汽像一层反复揉皱、轻轻抽丝的米白薄纱,笼住远近林立的高楼与辽阔海面,所有轮廓都变得朦胧柔和,远近景致层层晕染,看不真切分毫,只剩一片灰白水雾交织的苍茫。
柏油街道顺着预设坡度飞速汇流,湍急雨水顺着路面奔涌而下,片刻便汇成哗哗作响的临时溪流。入秋后秋风卷落的梧桐枯叶,层层叠叠堆积在路边排水口的铁栅栏上,将排水缝隙堵得严严实实。湍急水流狠狠撞在冰冷铁栏上,撞出持续不断的嗡嗡闷响,积攒的积水越涨越高,唯有零星水流能从枝叶缝隙中艰难挤出,缓缓排入地下管道。
写字楼大堂檐下,转瞬挤满了数十名被暴雨困住、忘带雨具的白领。人声嘈杂、步履匆匆,所有人都困在这片狭窄的遮雨区域内,望着外头肆虐的雨势束手无策。
缪璇侧身挤过喧闹人群,缓步挪到最靠前的檐角,抬手将真皮手袋举过头顶,勉强遮挡住随风斜溅的细碎雨丝。隔着一整面通透的落地玻璃,她静静望着马路中央积起的深水,积水堪堪没过脚踝,过往车流驶过,瞬间溅起大片雪白水花,转瞬又被连绵暴雨重新填满,循环往复,无休无止。
檐下的喧闹渐渐消散,身边同事陆续被亲友、专车接走,方才拥挤的檐下空地愈发空旷。不过十余分钟,人声尽数平息,偌大檐下,只剩缪璇一人静静伫立,迎着雨夜里微凉潮湿的晚风,独处一方安静。
她垂眸摸向修身牛仔裤口袋,掏出早已黑屏待机的手机。指尖轻点点亮屏幕,电量顶栏孤零零跳出刺眼的数字:百分之十五。指尖微颤,她点开常用的打车软件,刷新页面后,一行冰冷的字样彻底锁住了她的退路:暂无可用车辆。
原本标注十五分钟的等候时长飞速跳动攀升,转瞬跳到二十五分钟,短暂停顿后再度上涨,最终定格在三十分钟以上。
缪璇盯着不断走高的数字,轻轻咬住下唇,不自觉踮了踮脚。细高跟落在冰凉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敲出两声细碎清脆的轻响,在空旷沉寂的大堂里格外清晰。外头雨势狂暴依旧,没有半分收敛迹象,按理她大可折返办公室加班消磨时间,可今日的她,半点工作的心思都无。她此刻别无他求,只想早早回到自己清净的小公寓,放一缸浸满浴盐的温热热水,褪去一身职场的紧绷寒凉;换上晒过暖阳、软乎乎带着阳光味道的棉质睡衣,窝在铺着绒垫的沙发上,慢悠悠追完搁置多日的剧集,彻底逃离职场博弈与别离的酸涩。
就在她失神凝望雨幕之际,一辆深灰色保时捷卡宴稳稳滑至檐下,精准刹停在积水之外。流畅利落的流线车身覆满细密饱满的雨珠,在灰蒙蒙的雨夜暮色里,泛着冷冽干净的金属哑光。车轮轻轻碾过路面积水,溅起的水花被宽大轮拱稳稳遮挡,车身整洁如新,未沾染半点泥水。
副驾车窗顺着轨道缓缓下滑,细微的机械声响破开雨夜沉寂。荣昉翀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松松搭着真皮方向盘,另一只手轻抵车窗开关。他今日模样格外规整妥帖,额前发丝打理得整齐利落,不见半分往日散漫凌乱,比平日上班更为精致端正。一身浅灰色衬衫熨烫得平整无褶,袖口依旧习惯性卷至手肘,露出线条干净、骨节分明的小臂,褪去了随性慵懒,多了几分沉淀后的沉稳利落。
“缪总监,上车。我送你。”
他语气平和沉静,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无刻意讨好,亦无刻意疏离。
“不用,我自己打车。”
缪璇迅速敛去心头纷乱心绪,语调重回惯有的冷静疏离,攥着手袋的指尖悄然收紧,指节因暗自发力微微泛白,藏住心底翻涌的细碎波澜。
荣昉翀没有多余纠缠,直接推门下车,撑开一把足以稳稳罩住两人的宽大黑色长柄雨伞,几步便走到她身前。结实硬朗的伞骨无惧狂风,任凭风雨肆虐,始终没有一丝弯折晃动。密集雨点噼里啪啦砸在伞面,炸开连绵细碎的闷响,为两人隔绝出一方安静狭小的天地。他二话不说,将带着掌心余温的伞柄径直递到她手中,动作干脆利落、毫无拖沓。随即撑开备好的全新黑伞,快步坐回驾驶座,静静等候。
握着温热踏实的伞柄,缪璇再无强硬拒绝的立场。沉默片刻,她低头弯腰拉开副驾车门,坐进暖意融融的车厢里。车门闭合,彻底隔绝外头的风雨喧嚣。荣昉翀启动引擎,车载空调立刻送出融融暖风,顺着裤脚缓缓漫上,温柔驱散了她身上沾染的雨夜潮气与凉意,显然是他提前调高了温度,生怕她淋雨着凉。
缪璇低头看向掌心的雨伞,厚实防水的伞布干净挺括,伞柄底端印着一只撑着小伞的软萌金毛图案,耷拉着蓬松软耳,翘着圆圆的尾巴,乖巧可爱。
车厢内静谧无声,唯有雨刷在前挡风玻璃上规律摆动,划出重复干净的摩擦声响。暖黄的车内灯光温柔缱绻,真皮座椅散发着淡淡干净的皮革清香,深色中控台上,稳稳立着一尊拼好的乐海神波塞冬人仔,金色王冠在仪表盘背光下泛着细碎微光,为冷硬的车厢添了一丝细碎温柔的烟火气。
目光顺着方向盘缓缓扫过,落在正中的车标上,缪璇到了嘴边的话语骤然顿住,声音轻轻卡了半拍,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
荣昉翀余光精准捕捉到她的视线,语气随意淡然,没有半分刻意遮掩,坦然道出过往窘迫:“问我大佬借嘅。我架车卖咗填公司嘅数。”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藏着他过去数月不为人知的咬牙硬扛、窘迫隐忍。那些独自撑着濒临破产的工作室、熬到胃出血也不肯求助的日夜,尽数藏在这句简单的解释里。
缪璇抿紧双唇,默然不语。心底积攒的隔阂、别扭与疏离,在这一刻悄然软化,只剩沉沉的酸涩与释然。车厢再度陷入安静,雨刷反复清扫挡风玻璃,刚擦出一片清晰视野,转瞬又被连绵雨水彻底覆盖,模糊前路,一如两人此刻拉扯不清、朦胧未定的关系。
与此同时,雾港环岛餐厅内,雨夜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室内灯火温润雅致,与外头的狂风暴雨截然不同。
荣昉翊一身剪裁得体的深黑色西装,褪去了凌厉杀伐,多了几分沉稳端方。今日他受邀与某商会的核心商会理事就餐,敲定后续联动、深度合作事宜。桌上摆放着精致茶点,灯光落于杯盏之间,光影柔和,席间交谈分寸得当、进退有度。
坐在他身侧的是商会一位资深女理事,年岁相仿,气质干练得体,深耕本地商圈多年,谈吐通透、眼界开阔。席间二人并肩交谈,商讨项目落地细节、商会了解到的相关扶持政策与公益联动方案,偶尔低声商榷条款、翻看资料,姿态亲近得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