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万法归元秘境入口。
入口不在栖云峰,不在归元宗,甚至不在中州。它在东海之底,一座沉没的上古遗迹中。据说那是逆道者当年"以剑问天"失败后的埋骨之地,也是混沌圣体一脉最古老的传承之所。
云清站在一艘名为"潜龙号"的灵舟甲板上,望着下方深不见底的蔚蓝海水。阳光从海面透射下来,在海水中折射出细碎的光斑,像是有无数条银鱼在游动。
"师姐,"阿福趴在船舷上,小脸煞白,"我、我有点晕船……"
"这是潜龙号,在海底航行,不是船,是潜水法器,"云清拍着他的后背,"晕什么?"
"就、就是晕……"阿福干呕了两声,从怀里摸出一张符纸贴在脑门上,"我给自己画了张'止晕符'……希望有用……"
"三成成功率那张?"云清挑眉。
"……是。"
"那自求多福吧。"
顾长渊从船舱里走出来,手里拎着那只破茶壶——这茶壶跟了他三千年,壶嘴裂了、壶身磕了、壶盖丢了,他居然还没换。他走到云清身边,与她并肩望着下方的深海。
"还有三千丈,"他说,"就到了。"
"师尊,"云清转头看他,"您当年进去的时候,是什么境界?"
"元婴后期,"顾长渊抿了口茶,"比你现在高一个小境界。可那时候老夫没有混沌道种,是以归元宗首徒的身份,凭宗门信物进去的。你不一样,你有混沌道种,秘境会把你当成……"
"当成什么?"
"当成主人,"顾长渊淡淡道,"或者,当成敌人。混沌圣体与逆道者同源,秘境的意志会判断你是否够格继承传承。够格,便是主人。不够格……"
他顿了顿,没有把话说完。
云清却笑了:"不够格,就变成秘境的养料,对吧?师尊,您这安慰人的方式真别致。"
"老夫没安慰你,"顾长渊面无表情,"老夫只是在陈述事实。"
"那我也陈述一个事实,"云清理直气壮,"我云清,从小到大,考试没及格过,打架没输过。这秘境要是敢把我当养料,我就把它拆了当柴烧。"
顾长渊:"……"
他忽然伸手,在云清脑门上弹了个爆栗。
"哎哟!师尊您又打我!"
"这一下,是替老夫自己打的,"顾长渊收回手,目光望向深海,声音低沉,"三百年前,老夫从秘境里出来,发誓再也不进去第二次。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里面有些东西,看了会让人做噩梦。"
"什么东西?"
"你进去就知道了,"顾长渊转身往船舱走,"记住,秘境中没有时间概念。你感觉过了一年,外界可能只过了一天。你感觉过了一天,外界可能已过一年。不要信你的眼睛,不要信你的耳朵,甚至连老夫教你的东西,在秘境里也要重新审视。"
"信什么?"
"信这个,"顾长渊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手指点了点自己心口,"信你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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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龙号下潜到海底时,云清看到了那扇"门"。
不是普通的门。是一座山。
一座从海底拔地而起、直插上方海面的黑色山峰。山峰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在深海中散发着幽蓝色的微光,像是有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眨动。山峰的底部,有一个三丈高的裂口,裂口内漆黑一片,连海水都不敢涌入,形成了一道诡异的水幕屏障。
"那就是入口,"顾长渊站在船头,声音被海水的压力压得有些发闷,"逆道者的埋骨山。山内有九重试炼,每一重对应一种混沌圣体的能力。通过九重,便能获得逆道者留下的最终传承——'混沌归元诀'的完整版。"
"完整版?"云清眼睛亮了,"您之前教我的,是不完整的?"
"老夫教你的,是老夫自己悟的,"顾长渊坦然道,"逆道者的原版,比老夫的强了十倍不止。可那东西,只有真正的混沌圣体才能承受。老夫当年勉强通过了七重,到了第八重,差点神魂俱灭,逃出来的。"
"第八重是什么?"
"……"顾长渊沉默了三息,"是你自己。"
云清一愣:"我自己?"
"你进去就知道了,"顾长渊没有解释,从袖中摸出一只油纸包,往她怀里一塞,"桂花糕,六块。秘境里没有吃的,带着。"
云清接过糕,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她看着顾长渊,看着这个活了三千年、平日里懒懒散散、关键时刻却比谁都靠谱的老头子。他的青衫被海底的暗流吹得贴在身上,露出瘦削的肩胛骨。他的头发比一年前又白了几分,眼角的皱纹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师尊,"她轻声说,"等我出来。"
"嗯。"
"出来请您吃桂花糕。"
"……老夫自己会做。"
"您做的不如我姐做的好吃。"
"……滚进去。"
云清笑了,把桂花糕揣进怀里,扛起玄黄剑,大步走向那道水幕屏障。
走到屏障前时,她停下了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顾长渊站在潜龙号的船头,身后是陆昭、阿福、谢凛、云攸。他们挤在甲板上,拼命朝她挥手。陆昭的嘴巴在动,像是在喊什么,可海底的压力让声音传不过来。阿福举着一摞符纸,符纸在暗流中猎猎作响。谢凛没有挥手,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惊鸿剑横在肘间,像是一尊沉默的石像。云攸的眼眶红了,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小心"。
云清朝他们挥了挥手,然后转身,一步跨入了水幕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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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
不是普通的黑暗,是那种连"黑暗"这个概念都不存在的虚无。云清感觉自己像是被塞进了一个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前后古今的盒子里,连自己的身体都感知不到。
然后,光出现了。
不是一盏灯亮起的那种光,是整个世界突然"亮"了起来,像是一幅画被泼上了色彩。她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荒原上,天空是血红色的,地面是焦黑色的,远处有山脉、有河流、有城池——可一切都是静止的,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的画面。
"第一重试炼,"一个声音从虚空中传来,不是人语,是某种直接在识海中响起的意念,"问道。"
"问道?"云清皱眉,"问什么道?"
"问你的道,"那意念回答,"混沌圣体,先天地而生,不在天道之内。你的道,不是仙道,不是魔道,不是人道。你的道,是什么?"
云清沉默了。
她想起顾长渊问过她同样的问题。那时候她的回答是"自由"。可现在,站在这片静止的荒原上,她忽然觉得"自由"两个字,有些轻了。
"我的道……"她喃喃自语,"是守护。"
"守护谁?"
"守护我在乎的人,"云清抬起头,望向血红色的天空,"爹娘、姐姐、师尊、朋友……还有,天下苍生。"
"为何要守护天下苍生?"那意念追问,"他们与你何干?"
云清愣了一下。
她想起云州城的废墟,想起灭门那夜的火光,想起玄冥真人胸口那张蠕动的人脸,想起镇魔渊底那只睁开的眼睛。她想起万法殿上九宗的审视,想起联军营地里的喧嚣,想起那三千修士与她并肩作战的身影。
"因为……"她轻声说,"他们也在守护我。"
"我爹娘用命护我长大,我姐姐用修为护我周全,我师尊用三千年护我传道,我朋友用一切护我前行。天下苍生……虽然我不认识他们每一个人,可他们在战场上,与我并肩,把后背交给我。"
"所以我的道,"她的声音渐渐坚定,像是一柄正在出鞘的剑,"不是高高在上的拯救,是互相守护。他们护我,我护他们。一报还一报,一恩还一恩。这就是我的道。"
荒原静止了片刻。
然后,血红色的天空裂开了一道缝隙,一道黑金双色的光柱从缝隙中倾泻而下,笼罩了云清。
"第一重,过,"那意念说,"你的道,被认可了。"
云清的身影在光柱中缓缓上升,朝着第二重试炼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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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重试炼,是"问剑"。
云清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剑山之巅。山下不是土石,是剑。无数柄剑插在地上,密密麻麻,从山脚一直铺到视野尽头。那些剑有长剑、短剑、重剑、软剑,有灵剑、凡剑、断剑、锈剑,每一柄剑上都残留着某种意志,像是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