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两名内侍上前,准备护送两位天妃离开御书房的时候,一直被宫女搀扶着、仿佛已经认命般准备离开的文秀天妃,忽然像是被什么刺激到了,猛地挣脱了宫女的手,转过身,冲着御案后的玉帝,用尽全身力气般爆发地喊道:
[陛下!最希望二殿下死的,不是大殿下,是长留,是白少主啊!]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在已经趋于平静的御书房内炸响!
文秀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猛地插进了一直以来某些模糊不清、却又隐隐觉得不对劲的思绪锁孔里!
是啊,离晔和离昼兄弟相争,互相构陷,甚至发展到谋害皇嗣、释放妖神的地步,看起来是他们内部矛盾激化到了极致。可这一切的源头是什么?是谁在背后推动了这一切?离昼为什么要处心积虑地算计离晔?离晔又为什么会被误导去释放妖神?仅仅是因为兄弟不和,权力争斗吗?
文秀那句最希望二殿下死的,是长留,是白少主,仿佛一道闪电,劈开了玉帝脑海中某些刻意被忽略的角落!
他想起了《苍茴传》,想起了长留那篇措辞强硬的公告,想起了白子画父子在长留大殿上当众羞辱瑶池使者和王母,想起了白黎那冰冷锐利、毫不留情的眼神,想起了离昼曾策划针对白子画的斩首行动、构陷花千骨……
长留,尤其是白黎,他们对瑶池,对离昼,有着刻骨的仇恨!这种仇恨,会因为瑶池的道歉和赔偿就消失吗?显然不会!那么,他们会不会……借此机会,进行报复?
玉帝挥了挥手,示意已经抓住文秀胳膊、准备强行将她带出去的内侍松开。他的目光紧紧锁定在文秀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又因为恐惧而微微发白的脸上,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探究和压迫:
[你说下去。]
文秀天妃见玉帝肯听,精神一振,脑子也十分活泛地说道:[陛下可还记得,当年妾身受了绿绮天妃的折辱,二殿下不曾对天妃无礼,却将矛头指向了大殿下,大殿下也因此受了陛下的责罚……陛下……二殿下如此算计花道友,您想想,她那儿子可不就要坐不住,要报复二殿下了吗,陛下明鉴啊……]
这话说得极其巧妙,没有直接指控长留设局,而是从报复这个最朴素、最容易被理解的动机出发,引出了白黎这个关键人物。她提醒玉帝,离昼当初是如何为了自己去算计离晔的,如今白黎为了报复离昼对他母亲花千骨的算计,用出同样甚至更狠辣的手段,岂不是顺理成章?
不得不说,文秀的话确实说到了点子上。她精准地点出了一个玉帝内心深处早已隐隐感觉不对劲、却又因为局势混乱和愤怒而被暂时忽略的可能性——这一切背后,可能有长留的影子,有白黎复仇的手笔。
玉帝听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文秀,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她整个人刺穿,看透她话里的每一个字是真心实意的推测,还是为了保儿子而胡乱攀咬。文秀被他看得心底发寒,却强撑着不退缩,眼神里满是恳切和陛下您细想的暗示。
然而,玉帝在短暂的沉默和震动后,却只是挥了挥手,声音比刚才更加疲惫和冰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拖下去。]
文秀的话如同一把钥匙,已经打开了他心中的某个闸门,接下来,是他自己需要关起门来,仔细思考、暗中调查的时候了。这两个只会添乱的女人,留在这里毫无用处。
[陛下?!陛下!] 绿绮天妃还想挣扎,文秀天妃眼中也闪过绝望和不甘,但她们都再也不敢多说,只能被内侍和宫女几乎是半强迫地、狼狈地拖出了御书房。沉重的殿门再次关上,隔绝了外界的纷扰,也仿佛隔绝了瑶池皇室最后一点脆弱的亲情假象。
御书房内重新恢复了死寂,比刚才更加压抑,更加沉重。玉帝枯坐在蟠龙宝座上,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失去了所有生气的雕像。只有那双深陷的眼眸里,翻涌着惊疑、愤怒、恐惧和一种被彻底愚弄后的屈辱。
文秀的话,像一颗火星,点燃了他脑海中那些零碎的、不对劲的片段。而几乎是同时,另一个被他刻意压下的疑虑也重新浮上心头——之前离晔举报的,离昼通过杨长老知道了白萱的容貌与花千骨雷同、却不敢自己出面得罪长留,于是把消息巧妙地泄露给离晔、拿离晔当枪使的事!
当时离晔在御书房拿出那些证据——留影玉简、密信片段——时,玉帝虽然震怒于离昼的阴险,但内心深处,却也隐隐觉得那些证据……来得太及时了,太完整了,太对症下药了!就像有人专门准备好,在最恰当的时机,递到了急于翻盘、急于反咬离昼一口的离晔手上!
可当时局面混乱,离昼构陷兄长的行为也确实恶劣,加上他急需一个转移长留怒火和内部矛盾的替罪羊,便没有深究那些证据的来源是否过于巧合。他只是顺势重罚了离昼,并准备用他的命去坑长留一把。
今日文秀一番报复论,终于捅破了这层一直蒙在心头的窗户纸!
是啊,为什么那些证据会那么刚好?是谁把消息递给了离晔?目的真的只是帮离晔反咬离昼吗?还是……为了让这对本就势同水火的兄弟,矛盾激化到再也无法挽回的地步?甚至,是为了引导离晔去做某些更愚蠢、更致命的事?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玉帝的心底:从离晔得到那些关于离昼算计他的证据开始,到今日离晔为救子闯入锁妖塔、离昼涉嫌谋害皇嗣、兄弟在凌霄殿上当众撕咬、齐丰反水指证……这一连串的事件,环环相扣,步步紧逼,最终将瑶池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这真的只是巧合吗?真的只是离晔离昼兄弟俩不和吗?
会不会……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局?一个针对瑶池,尤其是针对离昼(或许也捎带上离晔)的、漫长而阴险的复仇之局?而设局的人……文秀的话如同鬼魅般在他耳边回响:她那儿子可不就要坐不住,要报复二殿下了吗?
白黎!那个年轻得过分、却总给人一种深不可测感觉的长留少主!他的母亲被离昼用《苍茴传》毒计搞得心态崩溃、最终走上释放妖神之路!他会不恨离昼?他会不想报复?
玉帝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瞬间蔓延全身。如果真是这样……那长留,或者说白黎,对瑶池的恨意和算计,恐怕远超他们的想象!他们不仅要报复离昼,甚至可能……是要彻底毁掉瑶池的未来!
他必须弄清楚!必须查个水落石出!哪怕真相再残酷,他也必须知道,自己究竟栽在了谁的手里,又是如何一步步走进这个陷阱的!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对着空荡荡的御书房阴影处,沉声吩咐:[来人。]
一名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的暗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单膝跪地。
[去查。] 玉帝的声音沙哑而冷酷,[顺着之前大皇子举报二皇子、并呈上相关证据的那条线,给朕仔仔细细地查下去!每一个经手的人,每一个传递的环节,最初的消息来源……所有细节,朕都要知道!不惜一切代价,动用一切手段,务必查清!]
[是。] 暗卫领命,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阴影中。
调查进行得出乎意料的顺利。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一份份详细的调查报告,如同拼图一般,被秘密呈送到了玉帝的御案前。
当玉帝将所有这些碎片拼凑在一起时,一幅完整得令人心悸、也阴险得让人背脊发凉的画卷,缓缓在他眼前展开。
画卷的起点,时间竟然如此之早——在白黎、白姝等人刚刚出现在这个世界的第五天!那时,长留甚至连那份措辞强硬、宣告反击开始的《勿谓言之不预》公告都还没有发出来!
然而,就在那个时间点,报复的齿轮已经开始无声转动。
白姝幻化成离晔,到扬州买下了名叫小怜的瘦马,并通过精心安排的偶遇,将云裳送到了下江南体察民情的离晔面前。
接下来的发展,几乎完全按照白黎他们的剧本在上演。云裳获得专房之宠,引发离晔后院所有侧妃,尤其是出身最高、心气也最高的元妃的强烈危机感和嫉妒。后院开始暗流汹涌。
紧接着,在云裳受宠、元妃危机感最强时,白黎假扮成云游道士将能助孕并极大提升胎儿资质的灵药,卖给了急于巩固地位、生下优秀嫡子的元妃。
随后,因为元妃帮助缓和和长留的关系立了功,自己当众许诺,只要元妃生下资质尚可的孩子,就立离晔为太子。这消息如同火上浇油。
几乎在这之后不久,离昼身边的幕僚或内侍,就有人开始不经意地撺掇离昼,暗示元妃这一胎若是顺利生下,离晔的太子之位就稳了,离昼将永无出头之日,不如早做打算,于是离昼开始暗中策划,想要打掉元妃的胎。
而与此同时,白黎那边安排的人,却又在帮助元妃保胎,与离昼的谋算形成对抗,同时,离晔身边也有人开始吹风,说离昼对皇长孙不利,撺掇离晔防备离昼。离晔因为嫡子被谋害而对离昼充满敌意,这种撺掇让他更加变本加厉地打压离昼。
离昼在离晔的持续打压和失去太子希望的恐惧中,逐渐变得偏执和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