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睫如蝶翼,微微抖颤,像是困在梦境深处的人,正在极力挣脱层层雾障,正在从暗域禁术制造的漫长沉梦里,拼命向外走来。
夜凝眸光一瞬不瞬凝在他眉眼,心口轻轻震颤。
她见过他杀伐凛冽、血染白衣的模样,见过他护她抗天、执拗逆命的模样,见过他清冷自持、执掌大道的模样。
唯独此刻,初醒懵懂、虚弱柔软,是独属于她一人的模样。
睫毛的颤动感愈发频繁、愈发清晰。一次次轻轻抖动,层层破开沉梦桎梏,拨开笼罩神魂数月的迷雾枷锁。
又过半盏茶的时间。
那紧闭数月的双眼,在晨光微暖之中,缓缓、缓缓掀开了一丝缝隙。
一线极浅的、清透的眸光,透过长长的眼睫缝隙,轻轻落了出来。
模糊、朦胧、尚未聚焦,带着初醒的茫然与脱力。
可那一眼,是真真切切的清醒。
不是幻境,不是错觉,不是神魂残念的虚影。
是旭映。
是那日为她硬抗双生禁术、神魂碎裂、沉眠数月的旭映,真正睁开了眼。
夜凝浑身微僵,心口骤然一热,积压数月的忐忑不安尽数消融,酸涩与狂喜尽数翻涌上来,堵在喉间,让她一时失语。
数月孤守,日夜牵挂,绝境别离,逆命相守。
所有煎熬,在此刻尽数值得。
榻上人眸色朦胧,视线涣散。刚刚复苏的神魂还无法完全掌控肉身,眼底的世界一片模糊。沉睡太久,神志尚浅,脑海里还残留着暗域禁术带来的混沌钝痛。
可他似乎本能地知晓身侧有人,知晓这里是最安稳的归处。
那道浅浅的眸光,微微偏转,精准落在她的方向。
哪怕看不清面容,哪怕辨不清光景,他依旧朝着她的位置,轻轻望了过来。
下一瞬,沙哑、虚弱、低沉,带着数月未曾开口的生涩,带着初醒微弱的气息,一道极轻的嗓音,破碎般响起。
字字极轻,却清晰落进寂静室内,落进夜凝心底,震彻她数月岁岁朝朝的等候。
“夜凝……?”
只是两个字。
一声轻唤。
却抵过世间千万温柔。
时隔数月沉眠,挣脱暗域重创,踏碎禁术沉梦,他醒来的第一刻,唤的依旧是她的名字。
从未变过。
从来都是她。
夜凝鼻尖微热,眼底温柔尽数漾开,沉淀数月的孤寂尽数消散。她俯身靠近他,嗓音轻软安稳,无半分哽咽,只剩尘埃落定的笃定。
“是我。”
“我在。”
旭映的眸光依旧朦胧,眼皮沉重得几乎抬不起。初醒肉身虚弱到极致,灵力微薄,神魂酸软无力。可听见她声音的瞬间,他紧绷数月、饱受侵蚀的心神,彻底松弛下来。
那些沉梦里无尽的黑暗、神魂被撕扯的剧痛、意识漂浮无依的茫然,尽数被这道熟悉的声音抚平。
他浅浅呼吸,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暖意,薄唇微动,气力不足,却依旧轻轻重复:
“你在……就好。”
短短五字,耗尽他初醒所有力气。
话音落,他微微偏头,目光依旧黏在她身上,不肯移开半分。
沉梦之中,他不是全然无知。
他能模糊感知到黑暗之外始终有一缕微光不散,有一道气息日夜相伴,有一个人从未离开,日日守着破碎的他,一点点将他从湮灭边缘拉回来。
那是夜凝。
是他拼尽仙骨、豁出性命也要护住的人。
原来他没有白扛那一场禁术。
原来他舍命护住的人,也在用尽一切,拼尽全力留住他。
夜凝看得懂他眼底深处潜藏的虚弱与不安。
她轻轻抬手,动作极轻极稳,指尖小心翼翼覆上他的手背。
温热、鲜活、真实。
不再是沉眠时微凉死寂的触感,是活生生、好好归来的温度。
“不是梦。”她轻声道,字字真诚,字字笃定,“旭映,你醒了。”
“暗域姐妹的禁术困不住你,宿命困不住我们。”
“你回来了。”
旭映怔怔看着她,朦胧的眸光里,一点点凝起细碎的光亮。初醒的混沌缓缓褪去,眼底的迷雾慢慢散开,视线一点点聚焦,一点点看清眼前的人。
看清她安然无恙,看清她眉眼温柔,看清她眼底藏着的疲惫与释然,看清她守在他身侧,从未离开。
脑海深处,那日战场的画面骤然闪回。
漫天魔气,撕裂的结界,暗处两道并行的黑影,双生术法交织成致命黑雾,直扑夜凝后心。他来不及多想,飞身挡在她身前,只记得神魂炸裂的剧痛,和最后一眼望见的、她惊慌苍白的面容。
原来那之后,她一个人扛了所有。
扛了残局,扛了风雨,扛了无人可依的孤寂,扛了数月漫长的等候。
心底骤然泛起细密的酸涩与疼惜。
他虚弱地微微蜷起指尖,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极轻极软,带着全然的依赖与安稳。
室外天光正好,风声温柔,岁月安然。
庭中,年先生煮茶的清香透过窗缝浅浅飘入,清淡悠远,抚平所有过往戾气。
沈寂静立竹下,望着透亮的晨光,眼底掠过一丝浅淡释然。
暗域蛰伏的阴影依旧未动,天道的威压依旧隐于云端,前路未必全然安稳,风波未必彻底终结。双生姐妹一日不除,禁术残毒便始终是隐忧。
可那又如何。
最黑暗的绝境已经熬过,最致命的重创已经愈合,最无解的沉眠已然落幕。
沉梦已醒,故人已归。
往后风雨,他们可以并肩同挡。
往后岁月,他们可以岁岁相守。
室内,旭映气力不支,眸光再度微微发沉,却始终不肯闭眼,固执地凝着身前的人。
他轻声喘息,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微弱,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清晰认知:
“我……睡了很久,对不对?”
夜凝轻轻应答,温柔坦然:“数月了。”
“辛苦你了。”
这一句,轻得让人心软。
他知晓这数月她有多难。
以半妖之躯抗衡暗域余毒,以自身本源渡养他破碎神魂,日夜不眠,心神紧绷,一边防外界窥探,一边守他生机不散。
无人替她分担,无人替她煎熬。
整整数月,她一个人撑完了所有最难熬的时光。
夜凝轻轻摇头,眼底温柔澄澈无杂:“不辛苦。”
“能把你等回来,所有煎熬,都值得。”
从前她羡别人朝夕相守,羡别人岁岁平安,羡别人无灾无难安稳度日。
如今她终于拥有了属于自己的、亲手挣来的圆满。
旭映静静望着她,心神安稳,暖意漫遍四肢百骸。哪怕肉身虚弱、神魂尚需休养,哪怕前路依旧有暗流涌动,他心底再无半分惧意。
只要夜凝在。
便胜人间万千光景,便抵世间所有安稳。
晨光慢慢抬升,洒满整座凝尘居,温柔落满二人相握的指尖,落满数月坚守的温柔岁月。
宿命翻覆千万次,殊途坎坷千万里。
暗域双姝欲断情深,天道规则欲压逆命。
终有一日,沉梦初醒,山河安稳,我归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