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时分，突然下起雨来，雨来得不算急，但细密。

画廊街对面那家咖啡店的玻璃窗上很快凝起一层薄薄的水雾，街灯的光透过湿痕化开，在窗面上晕成一团团模糊的暖黄色光晕。

霓虹招牌悬在门廊上方，“Tre”三个字在潮湿的空气里若隐若现，光从水汽中穿过来，像是被雨洗过一遍，连边缘都模糊了。

吴峰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那杯美式已经凉透了，他本来只想点杯美式，可服务员极力推荐这款叫“The Control”的招牌。

他只喝了两口，杯沿留下一圈极浅的唇印，定制的双层玻璃杯，外壁印着极细的刻度线，那圈唇印刚好停在银线上面。

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亮着，对话框里是他一个小时前发出去的消息：“言言，我在画廊对面咖啡店，顺路过来坐坐？关于专利材料的事，想当面跟你说几句。”

对面没有回复。

他等了大约二十分钟，又发了一条：“不急，我在这边等人，你忙完过来就行。”

这条发出去之后，对方也没有回复。

他翻了两页手机里的拍卖图录，又放下，偏头看了一眼窗外，雨势没有变大，但也没有停的意思。

街对面画廊的招牌灯已经亮了，暖白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映出隐隐的倒影。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甄言的消息：“吴叔叔，不好意思，我在医院陪我爸爸。今晚可能过不去了。”

吴峰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他没有立刻回，把手机翻了个面搁在桌上，端起那杯已经彻底冷掉的美式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他放下杯子的时候，指尖在杯壁上多停了一下。

他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

“那你好好陪他，材料的事不急，改天再说。”

可他想了想又随即删掉。

“你爸身体怎么样了？需不需要我帮忙找医生？”

他又删掉。

最后他发了一条：“那你先忙，改天再约。”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叫了服务员结账。

起身时看了一眼窗外，雨还在下，街对面画廊的灯已经亮透了，但甄言的身影没有出现在那扇玻璃门后面。

他推开咖啡店的门走出去，雨丝落在外套肩上，很快洇成一片深色的湿痕，他站在门口多停了一瞬，又低头看了一眼那条消息，才抬脚往停车的地方走去。

他还不确定这是不是一次巧合，但他至少确认了一件事：甄言留在医院的借口，比她回过的任何一条消息都要简短，像是多打一个字都会暴露她不想见他的决心。

与此同时，咖啡馆角落里一个男人站了起来。

他收起手机，那款塔防游戏还在运行，但他没再看屏幕，直接把手机揣进卫衣兜里，扯上帽子推门走出去。

他不紧不慢地朝吴峰离开的方向走了几步，在路边一家烟酒店门口停下来，站在遮雨棚下，像是在等雨小一点。

吴峰的背影在街角拐了个弯，消失在那一排车后面。

男人没有跟上去，只是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直到一阵引擎声从那个方向传来，他才转身往回走。

回到咖啡馆之后，他没有回角落那张桌子。

前台的人正在各自忙着手头的事，没有人抬头看他，他在吧台旁边站了片刻，像是迟疑了一下，然后拐进了走廊尽头的卫生间。

过了没多久，咖啡馆后门传来一声极轻的开关响动，那扇门在风里晃了一下，慢慢合拢。

穿浅灰色卫衣的男人已经消失在雨里，只剩门框边缘留下的一个湿手印。

很快，那个湿手印也被雨水冲淡了。

男人在雨中走了大约十分钟，穿过两条横街，拐进鉴定委员会背后那条街。

街上人不多，路灯把湿漉漉的路面照得发亮。

他在一栋深灰色建筑前停下来，门面不大，没有招牌，只在门框旁边嵌了一块巴掌大的铜牌，上面刻着两个字：半山。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感应器发出一声极短的提示音。

门厅很窄，灯光是暖暗的色调，前台没有人，只有一台触控屏亮着，显示“已预订”和包间编号。

他扫了一眼编号，没有停留，直接穿过走廊，尽头是一扇深灰色的隔音门。

门推开时有一股很淡的檀木气味，乍一看，里面是一间不大的茶室，沙发低矮，桌椅都是深色木质，灯光压得很低，像是故意让坐在里面的人只露出一个轮廓。

中间的那张桌子上放着一只青瓷茶杯，盖沿还冒着热气，像是刚斟不久。

暗暖的灯光里，隔断门上的水晶珠帘微微晃动，十三坐下的时候偏了一下头，目光扫过内室的方向，闻到一股极淡的气味,不是茶香。

他没有多看，把视线收回来，落在那部手机上，屏幕上的文字很短：伟易达的账已经有人在查了。让卢漫把底子透一透，让吴峰知道他在名单上。

他看完之后把手机放回桌面，没有问，也没有确认，阴影里的人抬手盖住杯沿，像是在试那杯茶还能温多久。

“消息会有人在警队那边推一把。吴峰明天之内会收到风。”他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声音没有起伏，“十三，后面的事你知道怎么办吧？”

十三偏了一下头，目光又扫了一眼内室的方向：“里面……是新送来的？”

“嗯，药劲儿还没过，听不见。”

十三收回视线，没有追问，“知道了。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不用。”男人放下茶杯，杯底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声，“秋展的席位给卢漫留一个。”

十三皱了皱眉：“太便宜那女人了吧？胃口越来越大了。”

“不打紧。”男人的语气和刚才喝那口茶时的停顿没有区别，“咱们不能因小失大。告诉天狼，卢漫这颗棋子已经用的差不多了。”

他瞥了十三一眼，“这件事你不要插手。到你手里，她又成不喘气儿的了。”

十三闻言笑了一声，笑意很短，“呵，算她好运。”

“对了，还有件事情你去告诉天狼。”十三稳稳坐好听着他的聆讯，男人手指点点茶杯，“茶艺大赛以后不要办了，都什么年代了！”

十三已经听出来他语气中的不耐，“那咱们？”

男人用眼睛瞟了瞟水晶珠帘的后面，“既然擅长跳舞，就舞蹈选秀吧。”

十三哼笑一声：“知道了。”

他站起来，准备拉开茶室的门准备离开，男人在身后嘱咐他说：“告诉天狼，第一名的人选已经定了。”

感应器响了一声，十三挥了挥手，表明自己记住了。

门厅重新安静下来。

珠帘在他身后晃了几下才停住，坐在阴影里的人没有动，只是把那只已经空了的茶杯转了半圈，搁在桌角。

窗外的雨浠沥沥下个不停，夏日绵长，原本七八点钟才擦黑的天，今天不到六点就已沉得漆黑一片。

卢漫知道，丈夫张宏杰今晚又不会回来太早了。

张家是靠建材起家的。

当年赶上城市化的浪潮，张宏杰的父亲打通了上游钢厂与下游大型建筑商之间的渠道，不仅赚到了第一桶金，更积攒下两样最值钱的家底：一套成熟的供应链管理经验，和一支规模庞大的车队。

电商崛起时，老爷子敏锐地嗅到变局，他深刻的反省：运建材的车队，为什么不能运消费品？

他果断将“建材物流”升级为“综合物流”，用做工程项目的标准化流程来做快递快运，效率远超当时野蛮生长的同行。

与此同时，那些早年以极低成本拿下的仓储用地，在城郊陆续建起大型物流产业园，地价飞涨，园区成了名副其实的印钞机。

若不是手段够硬，卢漫自认很难在那群女人里脱颖而出，贴上张宏杰。她知道，最近周边几个县城正按政府规划推进绿色智慧产业园、湿地公园和文旅项目。

张家的公司为了配合转型，正准备环保改造车队，争取拿下景区动线的特许经营权。

那可是独占的买卖。

公司的事，有张氏兄弟撑着，忙得如火如荼，可家里的女人，却不安分起来。

卢漫早察觉到公婆对自己的态度越来越冷，早些年为了上位她曾经不择手段，现在，她为了自己的名誉地位，极力动用关系、金钱、人情，试图遮掩自己在生活做派上的种种破绽。

可婆婆已经把话挑明了：张宏杰大哥家已经有个女儿，不管哥俩谁先生下儿子，直接奖两千万现金，而生下的儿子还能继承公司一部分股份。

卢漫动了心。

大嫂是名门闺秀，她不过是演艺圈一个二流女星。

为了不在家里仰人鼻息，也为了给自己挣一份底气，她一直在替丈夫拓宽门路、替公司提升名气。可若再拿不出点真本事，在这个家里连喘气都要矮三分。

几番搭桥牵线，她盯上了隆化矿场的改建项目。

矿场面临改制，光是文旅板块就能分出不少蛋糕，景区动线的特许经营权更是这次投标最炙手可热的标的。至于改制主体背后站着的那些人和事，她不敢想，也轮不到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