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在孙阿花变成‘黑鬼’前,陆议还见过她一次。
那是建安五年的夏夜,孙家灵堂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以及一声凶狠的质问,“你是谁?深夜来此,意欲何为?”
陆议垂头,只见一张比羊脂玉还要白皙清透的小脸,一双比九天银河还要璀璨的眼眸,还有一张特别凶狠的小嘴。
她大喝,“我问话呢?你听不见吗?”
哎……陆议心下一叹,这雪团子,不止承袭了她父母的美貌,还传承了她们孙家人特有的霸道。
罢了,念她年幼,又披麻戴孝的份上,莫与之计较。
他屈身弯腰,半蹲地上,脖颈下倾,同她平视,“在下吴郡陆伯言,前来祭奠孙将军亡灵。”
灵堂内的哭泣声骤停,少年吴主喑哑的嗓音响起,“伯言,你来了。你进来吧,给我大哥上柱香!”
他缓缓起身。
雪团子已急速转身,双腿不停倒腾,冲进灵堂内,扑进孙权怀中,抬手擦着他脸上的泪痕,“二叔,不哭哦,别怕哦,有阿花在呢。阿花答应了爹爹,阿花会好好习武,阿花会与你一起守护孙家,守护江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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庐江周府,灵堂之内。
阿花看着来人,厉声大喝,“文瑞,我二叔疯了吗?他竟想让我嫁给陆橘子?”
文瑞,乃是吕霸的字。
吕霸,乃是吕蒙之子。
他与阿花一同长大,曾是她最为亲密的跟班。
但此刻,已是孙权近卫的他,不得不假意丰奉迎,“主公英明睿智,此行必有深意。不若,我们看看他信上了说什么?”
此次联姻,并非突然,而是孙权深思许久之行为。
一切,还要从赤壁之战说起。
当年,曹操大败,周郎又在南郡城下,血战曹仁,夺下荆州大半土地,正要西进益州时,旧疾复发,不幸离世。
就在这时,刘备前来借南郡,以求栖身之所,约定不日归还。可直到他发兵益州时,仍未有归还荆州之意。
为此,孙尚香一举休夫,斩断夫妻缘分。
其人也消失在人海中。江东内外,再未见其身影。
而今,孙权欲收回荆州,故而先行以联姻之举,稳定江东内部政局,方能出兵对外。为此,他特意致信于小侄女。
《吾侄阿花,烦请思虑:
刘备已在益州陈兵,关羽亦在江陵筑城,均无归还荆州之意。唯今之计,唯有武力收复荆州,子明已在布局攻取荆襄。
无奈,赤壁战后,江东世家虽已归附,却未与我孙家同心同德。若是他日战火再起,势必会于内部捣乱。届时,后方不稳,粮草不继,前线轻则败退,重则需回师平乱。
自你及笄,孤多次言及婚事,见你不愿,亦未强求。
然,为复荆州,却不得不行联姻之举。
今,你已及笄两年,正值婚龄,未免蹉跎,正该成亲。
吴郡世家公子,属陆绩最佳,面容俊美,才名满天下。
孤已为你递上名帖,以期促成婚事。
如此一来,即解你终身大事,又可稳固江东政权,实乃两全其美之策。
二叔在建业等你,速归》
阿花读过信件,陷入沉思。
天下人皆道:世间豪杰英雄士,江左风流美丈夫。
可又有谁人知,姨父他的毕生遗憾?!
若再有三载光阴,他必能西取巴蜀,全据长江防线,同曹孟德二分天下。怎会便宜了那一借荆州,赖账不还的刘备、刘玄德、刘皇叔!
她下定决心,回房脱下孝服,换上白色长衫。
当她再次来到周公瑾牌位前,眉眼坚定,神色决绝,“姨父,此去建业,我必助二叔收复荆州,以慰你生平之愿。”
可小表妹周灵却死死抱着她的腰,“阿姐,哥哥们说,那陆郎是个讨厌鬼!阿姐,你不要嫁给他!阿姐,你跑吧!阿姐,你带着我,我们一起跑!我们不要理主公,我们四海为家!”
阿花眉心一蹙,俯身弯腰,摸着周灵的发髻,“不,我不能跑!灵儿,江东是我们父亲,亲手打下的基业,怎能因区区不如意,便弃之于不顾?”
胞弟孙绍,“阿姐,荆州固然重要,但比起你的终身大事,又何足挂齿?”
阿花轻松一笑,计上心来,“阿绍,无妨,二叔只是要我与吴郡世家联姻,又不是非那陆橘子不可?待我去建业,退婚,再择贤婿即可!”
话是如此,可周循还是忧心忡忡,“——阿姐,若有不如意,便写信来,我带兵去救你。”
阿花扬眉,仍是乐观向上,“你们放心,江东好儿郎众多,我定会给你们挑个温顺听话的姐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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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再回到建业时,满城皆是流言蜚语。
卖盐水鸭的小贩,“陆郎颇有骨气,道,我陆氏一族决不娶孙家女!”
杀猪户兴致盎然,“你这消息太迟了!据我所知,乃是陆郎连砍十三株橘子树,高吼,区区瓜农之后,怎配入我陆氏大门?”
白发老人历经风霜,又宅心仁厚。此刻,并未出言嘲笑,而是扼腕叹息,“主君怎如此糊涂?他孙家与陆氏,可是有血海深仇,怎能结两姓之好?”
阿花:他不是糊涂,他是蠢!
她原计划打晕孙权,找到印鉴,盖在退婚文书上,再送去陆府,解除婚约。
万没想到,陆橘子竟这般识趣,主动拒婚,免去好多周折!
眼下,虽说名声有损,但胜在回到原点,只需再寻一位世家公子成婚即可。
卖蜀锦的商人冲了出来,“各位!各位!我来自巴蜀,不知江东爱恨情仇!可否跟小商讲讲,是何深仇大恨?”
白发老人摸着胡须,娓娓道来陈年往事,“自董卓乱政,诸侯并立。时,汝南袁氏的袁术雄踞一方,欲抢夺庐江郡,便让初出茅庐的孙策孙伯符前去攻城。这仗啊,一打便是两年。等城破时,守城两年的原庐江太守陆康,也就是陆郎之父,忧愤而死。吴郡陆氏宗族战死者达百余人,大宗成年男子全部亡故,只留下几名幼儿。”
商人咋舌不已,深感荒谬,“如此深仇大恨大仇,你们主君孙仲谋还敢上门提亲?”
杀鸡小贩横刀一切,切掉两只大鸡腿,“所以说,此乃谣言!主君的女儿,年方三岁,哪能同陆郎成婚?
杀猪户消息灵通,嗤笑不已,“此次联姻之人,乃是小霸王之女。”
众人惊恐,高声嚎叫!
“小霸王之女?不会是…那位吧?!”
“天啊!主君疯了吗?这也太癫狂了吧!!不……我,我不信!”
“若主君敢把那位许婚给陆郎,俺、俺,俺—随两只鸡作做贺礼!”
……
商人仍在好奇,“先前那人说,陆郎喊道'她孙氏,不过是富春山下的瓜农尔,是真的吗?”
老人点头,“自然为真,但孙氏霸道,不许人说。”
阿花翻了个白眼:我们孙家,何时不许人说了?倒是他们陆氏,虽是世代清贵,如今也就是冢中枯骨罢了。
在世家当道的大汉朝,在以血脉为贵的天下里,富春孙家,是个例外。
其祖上,世代务农;起家,不过三代。
及至曾祖孙钟,在富春山下开辟瓜田,种出一条生路。
其瓜,又大又甜,畅销江东各地,有了些许积蓄。
其子,也就是阿花的祖父孙坚,高大威猛,仪表堂堂,少时勇武,斩杀海盗,受到郡官赏识,成为了当地小吏。
黄巾之乱,孙坚北上从军,斩杀敌人无数,仅凭借战功,便名扬四海,后得升长沙太守。
再之后,董卓乱政,他为兴复汉室,率兵杀向洛阳,赶走凉州军,光复社稷与宗庙,得到四海称颂。
天不遂人愿,之后的一次战争中,他单兵追击荆州名将黄祖,惨遭埋伏,被敌军射死,骤然离世。
正当世人以为孙家就此败落时,其子,年十六的孙策,又杀了出来,横扫江东无敌手,再之后,便是接替兄长江山的少年名主——孙权孙仲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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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孙权瞧着小侄女的面庞,心下起伏不定,胸中感慨万千。
上次见她时,还是数月前。
那时的她,虽说肤色正常,如普通闺阁女儿般白皙,但远不如此刻,肤如凝脂,清透如玉。
又许是女大十八变,其相貌竟有了些桥夫人的影子,眉眼间的英气和俊朗,更与兄长如出一辙,而举手投足间的风流雅致,当真不负公瑾多年抚育教导。
一时之间,孙权无语凝噎。
春风入夜,烛火微摇,万般波澜,倾荡心头。
故人已携手相伴,跨越黄泉而来,浊酒在怀,朗声大笑,“仲谋,江东安好?”
见他久久不语,阿花误以为他还在愧疚,出声安慰,“二叔,无妨。左右,我同样瞧不上那陆绩。”
孙权回过神来,继续咒骂陆绩,骂着骂着,还是不甘心,盼望着事态能朝他想象的方向发展,“他以为他是谁,竟敢跟孤拒婚?若不是荆州局势紧急,孤怎会去陆府提亲?吴郡世家子弟,属顾邵与陆绩最佳。顾邵成婚多年,唯今只剩陆绩。若是你喜欢的话,孤——”
阿花瞪大眼睛,“别、别、别!我烦死他了!普天之下,我最厌恶之人,便是这陆橘子与那刘草鞋。”
孙权无奈,只道,“罢了。明日射虎大会,你扮作侍卫随我左右,选个中意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