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小姐神情复杂,医生说过她的身体指标恢复得很好,这两天很可能会醒来,却也没说失血过多会伤到脑子。念及至此,她将蝴蝶兰插到玻璃瓶里,走到窗边拉动绳结,百叶窗被提上去一半。
“现在看清楚了吗?”
女人熟悉的面部轮廓,睫毛随呼吸起伏颤动,眸光内的关切几乎要漫出来,却仍在隐忍。
唐立青眯起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光亮,嘴上却是另一套说辞:“没有,背光的,更看不见。你再过来点。”
待顾小姐再靠近,赫然发现这人的手臂针管已被拔去,正不住往外渗血。
想到那日在长鸣一号的惊心动魄,她下意识用双手压住她的手背:“你是不是疯了,才醒过来,就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为了救你,至少输了四五个人的血,最后才勉强止住的。”
手背触到这人的温度,伤口的刺痛袭来,唐立青却分外高兴。她不理顾翌的责问,反而将她拥住:“不是的,爱惜的。”
“只是…怕…” 话说一半,唐立青迅速转移话题,“那医生怎么说你的?手手脚脚要紧吗?我记得昏倒前你的腿也受伤了,一直在流血,现在给我看看。” 她见到顾小姐,全身的伤倒像是好了一半,眉宇间那股劲儿又回来,讲话也有些不着调。
顾翌见此,紧缩的眉头稍稍舒展,却也挣脱开这人的怀抱,言语淡然:“醒了,我就喊医生来。” 在唐立青尚未向自己明确感情之前,她除了朋友间的关切,亦不想给出太多,即便她们已经历过同生共死。
“……”
感觉到对方刻意的疏离,唐立青不明所以地望向她,方才炙热的心跳,似乎一点点冷下来,“咳…… 对不起,是我讲话没分寸。” 可她明明说过,自己可以抱着她,一直抱着。
“腿没事,早就恢复好了。” 顾小姐亦不忍看她这样的一双眼睛,仍是回了句肯定。
“嗯。” 话音落地,唐立青便是要起身下床 —— 她已经不知道昏迷了多久,成康安已经死了,但也有太多事情需要她善后。
“你要去哪?” 已有数月没下地,顾翌担心她站不稳,伸出手腕想扶着她,却被这人避开。
唐立青摸到陪护床上的衬衫外套,随手披在身上,淡淡回了句:“我回博子道,不顺路,别送了。”
“……” 顾小姐目光描摹这人的背影,心中那句挽留的话,亦没有再说出口。
她动作很慢,强忍着腹部伤口拉扯,没走几步,病房门外的走廊忽然喧闹起来。
高跟鞋敲击声混着阿勒低声的西语劝阻,由远及近破门而入。
于冬安怀里抱着足有半人高的果篮,“姓唐的!” 重重砸在床头柜上,震得蝴蝶兰的花瓣晃了晃,“你知道小顾凝血功能多差吗?医生说她再划深两毫米就…… 你就想这么走了,这事儿就这么算了?”
“你是谁?你又是谁?” 唐立青望向眼前这两个陌生女人,递出疑惑的目光。
阿勒默默将果篮往远处推了推,掏出手帕擦拭溅到玻璃花瓶的水珠,转而用还算流利的汉语:“唐小姐,很高兴认识你。我们借一步说话?”
“可以。” 唐立青起身跟上前,手腕不时贴上电梯通道外冰凉的大理石墙。
陌生女人的责备声渐渐模糊成背景音,她望着窗外开始抽芽的悬铃木,想起昏倒之前,顾翌的血渗进她衬衫下摆,温热粘稠的触感此刻仍在腰间挥之不去。
按电梯按钮的手微颤,盯着楼层数字从3跳至18。
掌心红痕蹭过墙面,恍如顾翌指尖温度仍在。
顾翌也是病人,她也受伤了,她生气疏远是应该的,自己怎么又在跟病号置气。
随着电梯升至顶层会客间,唐立青眉宇间越发深沉。
与此同时,病房内重归寂静。
阿勒临走前将空调调高两度,于冬安指尖拨弄着果篮里的金菠萝叶,忽然朝顾翌投来欲言又止的瞥视。她素来心直口快,此刻却罕见地犹豫几秒,才将半句酸话挤出口:“哟,又心疼上了?那个姓唐的有什么好的……” 尾音拖得轻佻,却掩不住眼底对好友的关切。
顾翌垂眸望着床沿,指尖无意识点触金属栏杆,仿佛在推敲措辞。她清楚于冬安口中 “满大街十个八个” 的漂亮话,不过是想替自己打抱不平 ,毕竟在她们共同经历的圈子里,唐立青那种浑身带刺的性子,确实不讨多数人喜欢。
“今早 AC 集团董事会发来邮件。” 顾翌忽然开口,声线淡然,“问我要不要出席重组会议。”
于冬安闻言挑眉,随手将果篮推到床头柜角落:“得了吧,自由贸易港竞标结果都出了,黑蚁资本早把蛋糕切走了。那帮老狐狸现在还搞什么重组,垂死挣扎呢?” 她顿了顿,忽然凑近病床,“不过说真的,你还打算管这摊烂事?”
顾翌沉默片刻,目光投向窗外抽芽的悬铃木。
阳光穿过新叶间隙,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碎阴影:“不想参与。”
“这就对了!” 于冬安拍了下大腿,金菠萝叶随动作晃了晃,“听我的,让那个姓唐的也别掺合。” 她忽然压低声音,“不过,虽说黑蚁中标了,但文件还在三方审核。你知道吗?阿勒的集团也参与了竞标,报价跟黑蚁咬得可紧了……”
顾翌指尖一顿,转头看向她。这个一向被家族保护得很好的千金,此刻眼底竟浮起少见的锐利:“你的意思是……”
“小顾,你别这么看我啊!” 于冬安举手作投降状,“我是说……” 她忽然泄了气,声音软下来,“我当然希望阿勒能拿下项目,可我更不想你再趟浑水。成康安那次……” 她忽然噤声,目光扫过顾翌手背上未愈的绷带。
病房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鸣。
顾翌低头盯着自己的指尖,那里还留着按压唐立青伤口时渗入的血痕。成康安在那个节骨眼上突然出现,发疯般的报复,不过是边听白早已布好得棋。
“那我们试一试吧。” 顾翌忽然抬头,眼神清明如暴雨前的天空,“不是为集团,是为……” 她顿住,指尖轻轻抚过床头柜上的蝴蝶兰,“为不让无辜的人再掉进陷阱。”
于冬安愣了愣,随即噗嗤笑出声:“得了,少给自己找借口。我还不知道你?” 她抓起果篮往门口走,金菠萝叶在晨光中轻轻颤动,“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要是那姓唐的再敢伤你心 ......”
“冬冬。” 顾翌打断她,声音轻却坚定,“她不会。”
悬铃木的新叶在风中沙沙作响,云层深处,今年第一场春雨正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