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三更。
秋白鹭换了一身黑色的夜行衣,和谢三娘坐在溪边等人。
远处的山坡上不复昨日寂静,提灯的搜查队伍八人一队,从出事起一直忙碌到了深夜,直到此时还未停歇。
山上最高处的苍峰殿灯火不熄,不时有人进出,也有人被拖出殿外施以鞭刑,于是峰谷间回荡起凄厉的惨叫。
溪边的虫鸣将瘆人的惨叫覆盖,秋白鹭踩在石头上拨弄着沁凉的溪水:“我们要趁着夜色上崖,沈闻竹再不来,可等不得她了。”
谢三娘说:“本来就不该等她。”
两人沉默着又等了很久,直到夜露沾湿了衣裳。
秋白鹭抬头观瞧天色,只见浓云密障,不见当空明月,头顶黑压压一片,宛如猛禽巨爪将天麓山收摄在掌心。
她心中升起不详的预感,冥冥中的直觉告诉她,今夜等不到沈闻竹了。
目光投向高处的苍峰殿,望着辉煌灯火,秋白鹭心头一跳。
在那座高远的宫殿中,今夜究竟又发生了什么变故?
不能再等了,从心底生出的紧迫感催促着秋白鹭下了决心。
她倏然起身,挥手叫谢三娘过来:“不等了,这就走。”
谢三娘也有同感,神色忐忑地回头望一眼,点头:“走。”
秋白鹭将刀剑负在背上,当先跃上崖壁。
纵身一跃,抓住凸起的岩石,足尖借力再次纵跃,四肢并用,真如山中灵猿一般,在陡峭的崖壁上如履平地。
谢三娘坠在三丈之后,半途停歇时自嘲:“这后山的山崖本就不是给人走的,如果不能将功夫练得精纯,就只有胁生双翅才能抵达。这样的绝境,哪还用得着我看守?”
秋白鹭喝一口水,将水囊抛给谢三娘,垂目望向谷底,忽然眼神一定:“你看!”
谢三娘回头看去,便见浩浩荡荡近百人从山坡上下来,火光好似蜿蜒长龙般往谷底小屋而去。
她叫一声:“坏了!”
这样声势浩大,毫无疑问,谢三娘收容秋白鹭的事已经暴露。
那个胖令使从蛛丝马迹中猜到了?
……还是沈闻竹做的事被发现了,将她们两个供了出来?
秋白鹭眉心一跳,紧接着想到了另一个人:“江月白!”
谢三娘明知道江月白用心不纯,却终归还是不忍心杀他,秋白鹭也不愿在这种紧要关头和谢三娘起争执,因此便留下了他性命。
但是,毕竟还要防着他暴露两人的行踪,秋白鹭便点了他周身十五处大穴,将他封的只能呼吸。
但这只能防止江月白主动告密,一旦沈江英发现他替他解穴,秋白鹭和谢三娘的行踪就会暴露。
唯一可以庆幸的点在于,秋白鹭和谢三娘商量具体行动时还记得防备他,因此他只知道两人要进后山禁地,却不知道具体的目标。
无论如何,时间不多了。
秋白鹭和谢三娘对视一眼,谢三娘将水囊塞紧挎在腰间,冲秋白鹭点点头。
两人不敢再休息,一刻不停地向上爬去。
到达崖顶时,满天黑雾半被阳光消融,只留得五分晦色。
谷底的火把被弃在草坡上,草叶上的寒露熄灭了火把,拼死烧出滚滚浓烟,为崖顶的两人报信。
借着昏冥晨光,秋白鹭终于看清了茅屋边跪着的人,鬓发散乱,形容狼狈,是沈闻竹。
秋白鹭在崖边回望一眼,谢三娘看着这一幕也沉默良久,最后只咬牙道:“可惜了我刚收拾好的屋子。”
她流连地再看一眼,踩着秋白鹭的脚印离开了崖边。
触目所及,是望不到顶梢的树,半人高的野草,错结的藤蔓,以及从浓绿的缝隙里探头的蛇虫和鸟雀。
秋白鹭走在其间,却觉得后山很空。
不是空无一物的空,而是一种无计划无目的的空。
谢三娘在茂草间跋涉,钉死一条突然窜出来的蛇,抹去额头的汗,抬头望着前方:“如果我没记错,过了这个山坡,前面就是了。”
秋白鹭拨开垂落的树枝,循着并不明显的石子路前行:“你说,鸾神还在时,这里是用来干什么的?”
谢三娘回头一笑:“巧了,这一点我还真知道。”
秋白鹭直起身:“你知道?”
谢三娘说:“我七年前进鸾神的书房,在门口抽看的第一本书,就是天麓山上的地图。你知不知道,山上共有大小两座万象神宫?”
秋白鹭想起前山广场上那宏伟的神宫,哪里还会有一座复刻品?
谢三娘运功飞掠上一块巨石,向秋白鹭招手。
秋白鹭跟上去,即使是她这样一想镇定从容的人,也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惊呼。
四面山坡围着一块平坦的谷地,谷地中央有一汪清池,清池之中起一高台,高台上则是一座宫殿。
一座比前山万象神宫更为阔大,更为恢宏的的宫殿!
白玉为陛,金玉为柱,翡翠为瓦,琉璃窗扇,珍珠帘幕,种种珍奇在月光下反射着莹润的光芒。
即使已经在山中空置百年,这座神宫依然辉光灿灿迷人眼。
谢三娘即使是第二次见到,也忍不住晃了神,片刻后才解说道:“内外一体,气机相连。外宫供世人祭拜,内宫则是真正的神明居所。书房就在内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