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边的黑暗浸泡着连天的衰草,她赤足站在草地的中心,于空无中听见一首悼亡的哀歌。
原先摆在膝头的应紫薇已经消失不见,她伸手去摸头顶,理芜却静静地躺在发间。
紧接着,她发现了另一件奇异的变化——她的手腕上系了十条细细的银链,其中八条略细些,另两条则略粗些。
秋白鹭盯着手腕上的银链子看了一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从腰间的包中拿出一盏琉璃灯。
果然,灯也带进来了。
晃一晃,灯芯亮起,温暖的黄光照亮了身前的景象,就连黏稠的黑暗都好像被逼退了一步。
领会弥虹和从祀两剑之后,她从后山的神宫中又取出了两件东西。
从弥虹的门后取出的是弥梦针,从从祀的门后拿到的就是这一盏灯。
照破虚妄,照亮虚无,锚定界域……这盏灯叫做靖域灯。
秋白鹭拿到它的一瞬间就意识到,它很适合用在这里。
这是单纯的巧合吗?
秋白鹭摇摇头,极目远眺,可是就连靖域灯也只能照亮她面前三丈,却照不透仿佛漫无边际的黑暗。
她想,原来这就是朝天阙。
她曾在死亡的边缘误入朝天阙,在无边的荒野上踽踽独行,又攀上一座高山,在山顶望见灿灿的日轮。
论理来说,秋白鹭已经走遍此间,却没有找到任何可以与“朝天阙”三个字搭边的宫阙楼阁。
每当天授,会从朝天阙中传出钟声,可她也从未见到一口迎接天授的钟。
喝下酒明明验证了她的推测,却有更多的疑惑涌上她的心头。
她还怀疑,在人间遍寻不至的灵藏剑,同样隐遁于朝天阙里——她饮下“小洞天”进入这里,本就是为了寻找灵藏剑。
她漫无目的地寻找,沿着梦中的方向一路向前。
梦中的路如同泥沼,脚步一起一落,尤为滞重。只有提起靖域灯照明,光照泼洒在脚下,才能让脚下的淤泥凝固。
她不急,耐着性子慢慢地走,面前的景色一成不变,她一边走一边回想起前事。
秦岷一直以为,她要等到领悟应紫薇之后,才会寻找进入朝天阙的方法。
他一定想不到,她会找一个所有人都不在的时间,一个人坐在枫林里,再次进入朝天阙。
这些天来,他们一起分析过那一次误入朝天阙的经历,一致认为那是一个重重因素叠加下的巧合。
发生这个巧合最首要的条件是,秋白鹭陷入昏迷之前已经领悟八剑,早已具备进入朝天阙的资格。
她没能进入朝天阙,仅仅是因为自己左右踟蹰,迟迟不能做出决定,心底暗中抗拒着进入朝天阙的可能性,这才看不到隐隐浮于神宫之上的朝天阙。
而在生死之际,她的心态自然发生了转换,在闭上眼之前,唯一的愿望是看到秦岷和小易安然无恙,唯一的遗憾则是没有机会进入朝天阙。
哪怕已经明知走进朝天阙是怎样的结果,哪怕她不甘心于那样惨淡的结局,但一颗武者的心还是会遗憾。
遗憾不能一窥神仙境界。
于是在眼前的景象彻底消失之前,她越过如瀑的暴雨,越过雪白的高墙,看到了神宫华丽屋顶之上浮动的迷障。
琼楼玉宇,神仙殿阁。
于是她在生与死的夹缝中坠入了朝天阙。
可是那场梦并没有改变什么,秋白鹭病愈之后,再也没有看到过那匆匆一瞥的蜃境楼宇。
秦岷得知后还曾安慰过她:“既然看不到,就是缘分未至。你已经决心要领会十二剑后再入朝天阙,不妨先不要管它,或许等你真正领会十二剑之后,不再犹豫不再忧虑,心魔自然破去,它也会出现在你的面前。”
他说的有理。秋白鹭受他开导,放下忧虑,只管每日练剑。
可他说的也不对。昨夜子时,秋白鹭分明还没有领会十二剑,却忽然从窗口看到了幻境般的楼阁。
她也说不清,是她的内心有了什么样的变化,才让朝天阙重现于面前。
也许是她漂泊的心终于在云水般的时间里宁静下来,不再惴惴不安;也许是应紫薇突破的征兆已至,令她明白最终的时刻已经并不遥远;也许是她猜到了灵藏的藏身之处,明白自己总是要再进一次朝天阙。
她看着怀抱明月的琼楼,深深地明白“就是此刻”。
于是,她一如既往地在清晨前往林中练剑,只是暗中将鸾神的赐赠随身携带。
秦岷就在屋子里批奏折,她临走时还抬头叮嘱她,不要妄图逃避,练一套剑法就尽早回去吃药羹。
小萝和花娘被她放了半天假,却都习惯了早课睡不安稳,花娘拿了纸笔在一边的矮桌上练雅言,小萝坐在她身边,也拿了本秘籍在读。
两个小姑娘一黄一绿,好像一对学舌的鹦鹉,叽叽喳喳地道别:“师傅早些回来。”
秋白鹭没敢回头,害怕自己的决心动摇,“嗯”了一声就推门出去。
她会早些回来的。
秋白鹭在荒野中抬起头,望见一轮巨大的,灿金色的,流光溢彩的太阳,太阳之下,则是雪白的崇峰,加倍地映照出太阳的光辉。
这一次,来到此处的她不再是一颗脆弱的眼珠,她抬手,腕上一根手链落下化为应紫薇,她以应紫薇为杖快速登上峰顶。
雪一样的骨粉覆盖着山体,她行走在雪上,被温暖的“雪”吞没了脚印。
峰顶的风光一如前日。
秋白鹭站在最高处,眺望着山脚下黑色的雾气,雾气吞吐,犹如巨蛇般盘曲蠕动。
应紫薇安静地躺在她的掌心。
她喃喃自语:“酒引入幻境,灯照透雾气,还有什么?”
山回答:“你不知道了吗?”
不,不是山。
她细细分辨,声音的来源不是山,而是厚厚铺了满山的骨粉!
骨粉嘻嘻一笑:“你猜到啦?”
骨粉,是人死之余,可这个名为朝天阙的幻境里,所有的一切都是虚无或虚无的近亲。
所以骨粉不是骨粉,它在幻境中以骨粉的形态现身,而实际上是被破碎的灵魂。
骨粉们窃窃地笑:“又被你猜中啦。”
魂魄,魂魄,秋白鹭从衣襟上取下一根针——织补魂魄的弥梦针。
骨粉们不说话了。
秋白鹭第一次在朝天阙里开口,声音远远传出去,浩浩荡荡地在天宇间回荡,声音大到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前辈们,圣女们,你们想要织成什么呢?”
满山残魂堆积在一起早分不出你我,守护着这座山,掩埋着这座山,只剩下最纯粹的本灵,怎么还能思考自己想要被织成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