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道言寒暄道:“你是在报社做……编辑?”
第一次见面时,她是在报社编辑部实习,实习期满,做的不是莫道言以为的编辑,是校对,见面那天莫道言刚拿到工业大学的邀请信,正准备去西德大使馆签证的材料,一些学籍资料,高中和大学的成绩单等。他拨冗出来相亲,和她并排沿着交大正门外的迎广路,走了很久,久的原因是他不想在学校旁逗留,以防被同学们巧遇,他要去的西德缺乏劳动力,经济收入可观,出国机会来之不易,多少人想出都出不去,没人相信他走了还会回来,这个节骨眼上和一个女孩好上,就是不安好心,玩弄别人的感情。
他不是那种人,但很难证伪。
走出交大生活区的三四公里,他们在街角面馆各要碗黄鱼面,莫道言已经不记得那碗面的口味了,只记得汤头泛着奶白,像刚挤出的牛奶。饭后去了红日影院,一起看了部电影《小巷名流》,在昏暗噪杂的影厅里,她长长的睫毛颤动着,主动牵了他的手,凑过来时带着雪花膏的香气,然后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她不害臊地说:“莫道言,娶我吧,只要肯娶我,你要我怎样都成。”
年轻的莫道言是一张白纸,男欢女爱远在他眼里,远不及交大参与研制的运速每秒上亿次的高性能计算机有吸引力,他被佟语非直白的言辞打得措手不及,忙划清界限,一再重申,结婚非本意,只为给母亲个交代,他日学成归来就离,他的婚姻与别人不同,不是真正的夫妻,是同志关系。
他娶了她,没做真正的夫妻,也没做同志,同志是拥有共同志向,他们不在此列。
严格说来,这个婚是她求来的,所以她对他笑的时候格外的多,她笑起来很好看,因为温和,好看之上又添了暖意:“我现在在西城日报做校对员。”
“累吗?”
“还好,你呢?”
“也好。”
他们相视而笑,再无话可谈。
夜色渐浓,林姨忙活着晚饭,问莫道言有无特殊要求,她跟着老太太看过一些译制片,里面的老外吃的牛排都是夹生的,莫道言要她照着从前做,回乡随俗,林姨欢天喜地领命去了,佟语非跟进来,和林姨一起摘菜,洗菜,切丝……
林姨准备葱姜蒜的佐料,佟语非将姜挑了出来,莫道言不吃姜。
“佟小姐有心了。”
林姨讪讪地干笑,夸赞着佟语非,心底响着另一个声音,这佟小姐是个奇人,在家不是伺候老太太,就是和她争厨房,饭前捣鼓菜,饭后洗盘子,她曾疑心佟语非别有目的,监视着她干活,想抓到错处开了她,让某个亲戚顶上,日子一长,发觉猜错了,纯粹是闲不住。
“小姐身丫鬟命,飞上枝头也变不了凤凰。”
林姨时常这么想着。有些人啊,天生就是劳碌命,享不得清福的。
莫道行趁机向哥哥“告状”:“嫂子有时很过分,太勤快了,衬托得我像只大懒猪,哥,你要多带嫂子出去娱乐娱乐,小区南边的小广场,每天都有人跳舞,音乐和舞蹈会让亲密关系突飞猛进。”
莫道言忽地问:“钢琴练到几级了?”
全国钢琴考级活动,最早是从八七年的广州钢琴学会发起的,当时报名的只有四十多人,级别设有一至三级,自此拉开了大陆音乐考级的序幕,考试规模日益壮大,西城紧随几大城之后,在去年暑假首次举行了钢琴考级。
莫道行乖笑道:“考了个二级,但我拿到了全国钢琴大赛成人组的一等奖,”
哥哥在众人眼中天资过人,莫道行望尘莫及,但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哥哥是个地地道道的工科生,不喜风花雪月,乐器是他唯独能压哥哥一头的,于是他带哥哥去了琴房,迫不及待地展示着不可多得的天赋。他弹了首《莫斯科郊外的夜晚》,旋律响起,淳朴浓烈的俄罗斯风情呼之欲出,但莫道言又一次做了音盲,对曲子没任何反应,目光锁在挂衣架上一排红黄蓝绿的毛线围巾。
莫道行狡黠地笑着:“都是手工织的,给我织围巾的姑娘心灵手巧吧?”
“恋爱了?”
“岂敢岂敢,送我围巾的小姐早被人抢去了,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你的太太我的嫂子佟语非小姐,嫂子每年冬天都会给我们每人织一条颜色不同的围巾,哥,你的那份在你们房间的红木箱里放着,嫂子用塑料膜包着,还放了樟脑丸,唉,早知道我就通知你,给嫂子换件礼物了。”
他拨了下琴弦,在明快的音律中补了一句。
“不过你回来了,她有了最好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