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莫道言没有要进去和陈如潮说话的意思,佟语非把药单递了过去:“一起下去吧,我在这里吃不下。”
两人走到楼梯口转弯处,陈如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莫先生,近一步说话?”
佟语非识趣地让开:“我下去等你。”
莫道言随陈如潮走到走廊尽头,穿过一扇玻璃门,拐进一处露天的天台,午时的阳光暖洋洋的,笼罩得大地像回了春,陈如潮伸了个懒腰,站在离莫道言三米远的地方,解开扣子,从里面的衣服口袋里摸出一只不锈钢的猫眼打火机和半盒阿诗玛,轻车熟路地扣动按钮,一缕蓝黄色的火苗跳了出来,在风中轻轻摇动着,点燃了她指间的香烟。
陈如潮嘬了一口,吐了口烟圈:“觉遥说你去家里四五次了,从不在家吃晚饭,是嫌我妈饭做得难以下咽,还是嫌她的女儿讨人厌?”
莫道言踩着脚下的影子:“你可以当是被厌者的自识,趋利避害的是人的本能,就像现在,如果没看到我,你笑得会更灿烂。”
“别自以为是了莫道言,那个被你牵引着喜怒哀乐的陈如潮,早伐毛洗髓焕然新生了,我是个救死扶伤的医生,身后有无数的病患者,不是年幼无知为你患得患失的傻子,你还要为过去抱愧吗,然后把我永远钉在耻辱柱上,把那页当你的荣誉勋章?”
“我有勋章,专业的,很多。”
“自恋狂。”
莫道言眺望着远方的烟囱,滚滚白烟升腾而起,周围逐渐微茫而不可捉摸:“陈医生还有何指教?”
“指教算不上,算忠告吧,别把生育压力都压给她,这不公平,备孕需要宽松的环境,良好的心绪,压力过大会抑制下丘脑垂体的功能,影响促性腺释放激素的分泌,导致卵巢分泌雌激素受阻,她是你的妻子,她的健康是你的责任之一,退一步讲,即使怀不上,也说明不了是女方的身体出的状况,你该挂个男科自查为妙。其次,纵欲不可取,为了生育而纵欲,尤不可取,你不能因为她不便拒绝,就可劲地欺负人。”
莫道言听完陈如潮对他的控诉,虚心接纳:“我会谨记于心,笃之于行。”
“顺便谢谢你的香水,来而不往非礼也,这些话就当还礼了。”
莫道言取完药,下楼走到医院门诊出口,欲和佟语非汇合,她没等在门口旁,静静地伫立在不远处的公告栏前,像被有趣的东西迷住了,榕树叶缝里泄来的光,在她背上洒下斑驳陆离的碎影,在行人匆匆无人在意的角落略显孤寂。
她在看一张歌舞剧宣传画,市歌舞团剧目《昭君出塞》,宣传画中的王昭君一袭红袍,怀抱火不思,踏入苍凉的大漠,扮演昭君的演员正是陈觉遥。海报旁边是张通知单,在医院年度优秀评比中荣获表彰的医护人员,每人可免费领取两张演出票。
莫道言对文艺演出兴致缺缺,但可以购两张票给她去看:“主演是陈医生的妹妹,很有才华的演员,想必你们已经见过了,你想去看她的演出吗,可以找个关系好的同事一块儿去?”
何止见过,这个名字和这张脸,她都太熟了,毕生难忘!
佟语非收回目光:“这件红袍子过年穿很喜庆吧?”
莫道言忖量,她做着文字类工作,本和文艺相通,现在看艺术鉴赏力貌似不比他高多少,而她的豆浆和包子原封未动,已经凉了,民以食为天,还是先落实饱腹吧,医院北门有条华新街,街上有很多老字号饭店,有很好的补血食物,他提出带她去吃饭。
佟语非站着没动:“能换地方吃吗?”
“你有更好的推荐?”
“东方红公园有条小吃街,离这里只有一公里远,走路过去就行,吃完能散散步,看看园中的风景,因为要拍照片给奶奶看嘛,这样能省事些,不过你嫌不卫生,不去也没事。”
莫道言回来的这段日子,不是跟着乔卓成去饭店,就是在家老老实实吃饭,和城市里的烟火气离得很远,许久没碰了,去吃未尝不可,他点了头,回转方向去东方红动物园,不紧不慢道:“陈医生用的那款香水是我买的,但不是送的,我送你的不同牌,更不同款。”
他去看望陈怀礼夫妇带了见面礼,于公于私,都少不了陈家姐妹的,陈觉遥对他横挑鼻子竖挑眼,对他带的礼物一样挑,挑来挑去,抢走了他带给佟语非的香水,他当着陈老师和晏老师的面,总不能和她一般见识硬抢回来,才阴差阳错到了陈如潮那儿,他本不想和佟语非多做解释,怕被误以为另一层意思,但又不能剥夺她应得的尊重。
佟语非眉眼含笑道:“我明白的,体面的莫先生不会做如此不体面的事。”
“还有,你……”
这次来医院,看看贫血就罢了,备孕就是走过场,她还说得有鼻子有眼,把他描述得像纵情遂欲的色鬼,莫道言想纠错,话到嘴边欲言又止,罢了,不知者无罪,那些房中的知识,迟早有人教她。
佟语非追问:“我什么?”
莫道言踩过一汪水洼:“跟上。”
佟语非无言以对,说着要她跟上,那么长的腿像装了弹簧,步履如飞,让她如何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