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万硬塞过去:“女人生孩子也要趁早,过了这个村儿,没这个店儿,就跟庄稼地里的苞米一样,该结的时候不结,过了季就结不出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抓紧生个孩子,有了孩子地位就稳了,虽说‘母凭子贵’对能顶半边天的新社会妇女来说不中听,但中用啊,就像故事里讲的,发达了的男人休妻的一抓一把,有几个是不要老母亲的?儿子比丈夫可靠多了,快拿着!”
“都说了不要,你烦死了。”
佟万忽转了脸色:“这里没有外人,你给我撂个底,是不是因为脚脖子那件事,你看我做什么都是包藏祸心?你是我妹妹,我能盼着你不好吗?我都悔死了,时间能倒着流,我就是把手剁了,也不能犯贱去拉那一把!”
有时佟万也想不通,为什么有的人含着金汤匙出生,人生路畅通无阻,有的人命运坎坷,有过不完的坎,就说她这个妹妹,刚出生时整个一小黄人,瘦得皮包骨,村里的赤脚医生说是溶血性黄疸,得去大医院看,家里无钱医治又不想孩子等死,山穷水尽时,父亲把她送给了一户富足的家庭。
养家的男主人是县文化馆的研究干事,女主人是经管站的会计,养父母治好了她的病,供她跳舞增强心肺功能,视她为掌上明珠,托在手里怕摔了,噙在口怕化了,妹妹那几年的日子,好得像做了电影里的公主。
千算万算,不值天一划,一场雨,一把火,把这些全带走了。
尽管妹妹怪过父亲,认为父亲的刚愎自用是她养父母家庭悲剧的始作俑者,但佟万从未觉得父亲把妹妹从养家要回来是错的,舌头是把软刀子,关于她和养家的风言风语要人命,再让她待下去,莫说不可限量的前途,能不能嫁出去都成问题,何况父亲没有让养家白养孩子,为了要回女儿,债台高筑,愿倾其所有……
佟万不会在佟语非跟前诟病她的养父母,人走了,都结束了,但在心里,他们也非纯良得没有瑕疵的完人。
妹妹的养母死于一场纵火案,她四处为养母伸冤,家里的长辈劝她放弃,对方家大业大,上面有人,自古民不与富斗,何况输了又怎样,赢了又如何,她养母能回来吗?家里连个哭丧的人都没有,赢给谁看?妹妹像个犟脾气的牛犊,愤然地说凭啥养母要白死,没天理了?她不信这个邪!找材料,扒证据,写检举信,去各个相关领导家蹲点,九十多斤的身子瘦到了七十多斤,风一吹就能倒,功夫不负有心人,后来大家都觉得办不成的事,愣是被她做成了。
凶手被毙的那天是七月半的鬼节,妹妹在学校回不来,佟万替她祭拜了养父母,烧香拜佛时对着神灵许愿,玉皇大帝,南海观音,七十二位全神,羊毛不能逮着一只薅,我妹妹肉体凡胎,经不住太多摧残,求时来运转,大吉大利。来来回回说了上千遍,她觉得那次神仙显灵愿望成真了,因为妹妹每次考试都拿专业第一,妹妹读的是所大专艺术院校,其实以她的高考成绩,完全有资格进入一所本科舞蹈学院,但妹妹为了早点毕业赚钱,选了两年制的专科学校。
按某些说法,妹妹是“鸡头”,但她一点儿不比那些“凤尾”差,在市里举办大学生舞蹈比赛中,她曾斩获金奖,那些来比赛的好学校的舞蹈生,都成了她的手下败将。妹妹毕业后被分配到原单位留校任教,她想去更大的舞台,放弃留校名额,参加了市歌舞团的选拔招聘,被录取的喜讯传到家里时,佟万跑了十几里地买来竹立香还愿,顺口又许了个愿,妹妹到年龄了,又有了好工作,现在就剩终身大事了,请神仙们保佑她嫁个中看又中用的男人。
可高兴不到一星期,妹妹的录取名额被取消了,招聘老师解释说是成绩记录有误,校正后重新发布,妹妹的面试成绩从第三跌至第六,总成绩从第二滑到第四,佟万闻此噩耗,抽了自己两个嘴巴子,一定是自己太贪心,神灵厌了她,把愿望收回去了。
妹妹不吃不喝睡了两天,第三天去了市歌舞团人事部说明情况,选拔面试有套严格的流程,除了基础问答,还有歌舞演三项现场表演,每项都有三名老师同时考核,成绩缩水导致她出局的原因只有两个,一个是单项表演出了重大失误,但她确定没有,那就是另一种情况,至少两项以上的成绩都录错了,请问此种概率有多大?她请求复查原始成绩。
市歌舞团的回复并不积极,说选拔办由从各高校临时抽调的教师组成,面试官均是德高望重桃李满天下的名师,绝不会做有违师德之事,招聘工作结束后就解散了,且歌舞团内部自检过,确保各个流程无异议才重发了成绩,佟语非的心情可以理解,但有错必纠是对所有考生的负责。
佟万为妹妹喊冤,专业的事她不懂,可她听过真假美猴王,狸猫换太子的戏说,听过有人考了大学被人冒名顶替的真人真事……事出反常必有妖,说成绩有错捂着不给人看,别人的都没错,就妹妹的错了,怎么就确定是误判不是被动了手脚成心改判?市歌舞团不答妹妹的要求,只讲些陈词滥调的场面话,柿子捡软的捏,欺负小老百姓没靠山。
她瞒着妹妹去团里要说法,人家看她是乡野村妇,把她晾到一旁不理睬,她一个没忍住破口大骂,道貌岸然,狼狈为奸,还歌舞团呢,做鸡的娼妇都你们有骨气,人家只卖自己,不卖公家的东西,谁害她妹妹,谁全家暴毙肠穿肚烂,以为老娘怕你们?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打不死也得溅你们一身血!骂了不解气,她又哐哐一通砸,砸坏了一台打字机,一个暖水壶,三张凳子,两块奖杯四张奖状,一盆剑兰,一筐五子棋……把自己砸进了拘留所。
当时和她被关的不仅有像她这样无知无畏的法盲,还有小偷,投机倒卖的二道贩子,卖身的,抢劫的……足有二三十人,其中有个脚上戴着镣铐的女人,用一口锅结束了十年如一日把她当牲口的丈夫的生命,晚上,那女人绘声绘色地描述着作案过程,佟万听得胃里翻江倒海吐了一地,被女人当成不敬,扑上来钳住了她的脖子,佟万失去意识前想,幸好被关的是她,换成妹妹那小身板怎么熬得住?
她被关了一天就被放了出来,除了伤有点重要送医,市歌舞团的领导不计前嫌为她求了情,说她是初犯,本心为了妹妹,得饶人处且饶人。民警放她出去时教育她,武无第二,文无第一,主观题目上下嘴皮一翻,怎么说怎么是,没有证据闹到北京也没用,把妹妹劝回家吧,好歹是大学生,找个好工作还赶得及了。
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教就会,佟万想起范进中举的故事,就知道得做点什么,不能让妹妹再往城里跑了,虽然妹妹比范进聪明得多,两件事风马牛不相及,但有个共性,人若总陷在一件事里,迟早会把自己逼成精神病。她不能让妹妹的大学白读,竹篮子打水一场空,不能让戴着镣铐的女人骑妹妹身上掐脖子,妹妹会被吓坏的,她狠下心把妹妹锁了起来,让妹妹认命,但妹妹不肯认命,跳窗逃了出来,再次骑车往城里赶。
佟万在一个土坡追上来,拉着妹妹的车后座道:“佟语非,你怎么就不肯认命?你要早点认命,你养父能死?”
不知是佟万想把佟语非的车拦停在旁边稻田,推车时用力过猛,还是妹妹瞬间的精神恍惚乱了方向,车子既没有冲向稻田,也没爬过山坡,像被抽去魂的干瘪的僵尸,七零八落地朝斜坡下滚去,妹妹从车上摔下,右脚卡进后轮,凄厉的哭喊声划破了寂静的荒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