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眸轻笑,笑声里带着满满的讥诮:“这得看从哪个维度评判,论专业层面,你不过刚拿了张记者证,又不是普利策奖,有什么好沾沾自喜的?但若论曲意逢迎的功夫,假以时日必能独步天下,够格编纂成教科书案例,你考记者是屈才了,找孟部长讨个文书工作做,保证前途无量。”
“瞧你说的,婆婆对我有恩,我不把她放在首位,岂不成忘恩负义之徒了?你自然顶顶重要,我本想着回去时买瓶好酒,今晚与你一醉方休,偏巧在这里遇见了,我们这就回去吧,好好喝一杯。”
“人逢喜事精神爽,我看你一个人也能喝尽兴。”
“一个人喝不成闷酒了?”她依然带着笑,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一下,“结婚那晚的交杯酒,我们还没喝呢。”
“公司有事,不同路。”
莫道言整了整袖口,抚顺裤间被她压出的褶皱,起身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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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立实验室。
下午离开的时候,大丁就有个节能装置的系数测不准,,此刻眉心的愁绪仍未解开,莫道言回来介入后,没有就电路本身入手,而是另辟蹊径,提醒大丁加组风扇,大丁猛地拍了下脑门,风扇与压缩机联动的画面在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圈,当压缩机温升达到预设值,电风扇送风辅助散热,既能防止频繁启动,又能显著提升能效。
解决了技术难题,大丁终于得空问道:“都下班时间了,怎么又折回来了?”
“为你解忧。”
“荣幸之至啊,不过等着你指点迷津的不止我一个,兆阳找过你两回了。”
新立冰箱走出国门的首选地,终究花落西德,这个夏天,国内迈入了快速工业化阶段,地球另一端的两德则先后在波恩签署了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国家条约,随着东德引入西德马克,两个分裂四十余年的经济体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融合,或许当新立的产品在德国市场崭露头角之时,世人会亲眼见证柏林墙倒塌后的又一历史创举。
童兆阳深谙国内外市场在经济发展程度和文化背景上的显著差异,便做了两套双轨策略,在国内主打平价温情牌,以亲民价格和情感营销取胜,在海外主推品质王牌,计划在马克西米里安街摆擂台,欲用一场别开生面的“品质挑战赛”来证明实力,莫道言是半个“德国通”,由他来对海外这套方案提修改意见最为合适。
莫道言刚回办公室,童兆阳第三次找了过来,他接过童兆阳递来的精心方案,撂在了堆满文件的办公桌上,承诺会尽快看。
童兆阳没有立刻挪步出去,犹豫片刻道:“道言,能进一步说话吗?”
莫道言从烟盒里弹出一支烟:“这么急着定下来?”
“不是方案,几句私话。”
莫道言抬了抬下巴,做了个“请君自便”的手势。
童兆阳摘下眼镜,从口袋里拿出一块素白的手帕,慢慢擦拭着镜片,记忆飞向多年前的那个雪夜,她说着决绝的话,斩断了和他的所有往来,他知道她是为他好,不想他夹在母亲与她之间为难,却无力回报那份好,只能看着她孤单的身影被巷口的夜吞噬。这些年他总想,若她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该多好,入职那晚,得知她嫁的是莫道言,他竟先松了口气,这至少说明,她在物质上没受太多苦。
重新戴上时,童兆阳高度近视的眼睛清亮了许多:“以你这些天对我的态度,想必是知道了一些旧事,我并非存心隐瞒,而是你们夫妻好端端的,我忽然说些有的没的,显得多嘴多舌。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早无他念,只当语非是自家的妹妹,‘分寸’二字我懂,也请你别误会她。”
莫道言“嗤”地划亮火柴,橙红的火光映着他锋利的眉,他深吸了口烟,手指轻弹烟尾,一小截灰白烟轻轻落入了青瓷烟缸:“兆阳,你在香港读书的时候,交过三任女朋友吧?别见怪,我是做了些调查,我们不是同学,说朋友勉强,我总得知道太太的旧相识什么来路,既然有过那么多女人了,对她是不该有念了。所以还有什么好说的,难道想说要从邻家哥哥晋升为义兄,请我为你的大爱无疆鼓掌?自家妹妹我看就免了吧,她已经有两个娘家了,还要给你做妹妹,那不就是学吕布,做三姓家的女儿了?”
“我没有恶意,本意是说多个人照应总是好的,她要是遇上难处……”
“她有什么难处是我解决不了,必须由你搭把手不可的?分寸你真的懂?真懂她在你的故事里就不会落得个不清不白的名声了,五年前护不住人,如今倒来谈照应?你的方案也像说话这么幽默吗?若真如此,倒没有必要去做修改了,何况我已经有个小舅子了,护起姐姐命都可以不要,没必要再多一个大舅子。”莫道言忽而笑道,将烟摁灭在灰堆里,“我们还是做单纯的同事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