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语非将酸奶轻轻推回给张晖,解释说喝了容易打嗝,影响采访。
当了记者,她的话确实多了起来,但都只说给采访对象听,有时甚至要“献祭”些自己的私事,才能换取对方的信任,套出想要的信息,一旦离开工作状态,她又恢复了校对时期的寡言习惯,面对张晖的热情,她只是报以微笑,偶尔才会点头回应。
午休时间,张晖热情地邀请她去休息室下跳棋,她明确表示不会,对方却执意要教,反复和她强调着跳棋的乐趣,一连邀请了三次,就在她找托辞找得嗓子冒烟时,季西林挽着童兆阳走了过来。童兆阳进了公司后,他们姐弟总是一同用餐,难得享受单纯的闲谈时光,吃饭时季西林就看到她了,想要过去跟她坐一起的,但弟弟不知哪根神经搭错了,就是懒得挪步。
季西林适时将她从张晖身边拉开:“老路家添了个千金,正发喜蛋呢,走,咱们去领一份。”
童兆阳没有主动搭话,只是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对她露出淡淡的微笑,她正要回以会意的笑容,笑容却僵在了脸上,莫道言一行人已经走到跟前,双方简单寒暄,莫道言脸上依旧阴云密布,他对谁都有绅士风度,唯独面对童兆阳,就像对方欠了他巨债似的,连表面的和气都难以维持,直接无视而过。
季西林问弟弟:“你跟莫道言有什么深仇大恨吗?”
童兆阳为了不让姐姐往别处发散,直爽承认:“他不认可我跟风砸冰箱。”
“哦,产品是他做出来的,自然是有感情的,不过那阵风是最好的宣传快车,效果很好啊,合作是这样的,像两口子过日子,都要磨合。”
“你还单身呢,别搞得像在围城呆腻了的。”
“只有结婚才会懂吗?身边多少例子。”
童兆阳知道姐姐又想起了爸妈,没再继续话题。
老路是莫道言实验室的老测试员,三天前刚喜得千金,正挨个给大家发喜蛋,同事们都提前准备了红包,佟语非一时没准备,就找季西林借了张粉色信纸折成红包,用笔在封面上画了个手捧鲜花的女娃娃,塞了三十块钱递给老路。
“使不得,莫工给过了。”老路连连摆手,“一家只收一份礼,不能一蛋两吃啊。”
佟语非执意要给:“哪一蛋两吃了?我今天可是以记者身份来的。”
老路还在推辞,莫道言直接接过红包,塞进老路包里:“大记者的红包烫手?”
“哎呀,这真是……”老路憨笑着,“佟小姐这红包太别致了,我得好好留着,等闺女长大了给她当纪念。”说着又热情地问,“两位什么时候要个孩子啊?你们一个俊,一个俏,生出的孩子不知好看成什么样呢。”
佟语非假装没听见,转头和季西林讨论起手绘技巧。
莫道言淡淡回了句:“孩子又不是想生就能生,随缘。”
老路沉浸在生了女儿的喜悦中,全然没注意到两人别扭的神色:“抓紧要一个,等孩子出生就知道了,简直就是块蜜糖,再苦再累看一眼,心都要化了,立刻充满斗志,为了孩子,怎么拼都不觉得苦。”
莫道言对此存疑,老路的媳妇在一妇幼生的孩子,离公司不远,那天大丁突发奇想,想给三岁的儿子定娃娃亲,硬拉着大家去看“未来的儿媳妇”,老路的闺女刚出生两小时,身上糊着层白色的胎脂,胎毛浓密,皮肤随了老路,又黄又黑,女大十八变是个未知数,至少在那一刻,那孩子像个返祖的小猿猴,跟“蜜糖”扯不上一点儿关系。
这次探望新生儿,让他本就微弱的生育念头又淡了几分,护士的科普更让他心生退意,说遗传就像抽签,有的孩子专挑父母优点继承,有的却净捡着缺点长,这就是优胜劣汰的结果,有的胚胎在基因争夺战中只顾着胜出,铆足劲打败其他竞争者,才会选了不那么美好的基因。
在叶以默出现之前,他们的婚姻虽如风中残烛摇曳不定,却仍在曲折前行着,偶尔他会想象他们孩子的模样,他自认相貌尚可,佟语非自不必说,按照莫家孩子的成长规律,若是个男孩,身高至少能蹿到一米八以上,或许会继承母亲花明雪艳的肤色,虽然男孩不需要那么白。要是个女儿,有个他这样的挺直的鼻梁也不赖,即使抽中下下签,遗传了两人最糟糕的部分,他们五官的任何排列组合,都不会生出一个丑陋的生命。
某个夜晚,他发现床头柜里的计生用品告罄,半开玩笑说孩子急着投胎,半真半假地编着为人父母的种种好处,正欲付诸行动,却见她脸色倏地煞白,又说起那套老生常谈的担忧,怕有了孩子,他的爱就会转移云云。等他罢了手,她又来主动抱他,说他愿意推迟生育计划是因为真的在乎她,能嫁给他是她做的最正确的选择。
“道言,我们将来会有宝宝的,你一定会做爸爸。”
她说话时眼中噙着泪光的模样,让他觉得这女人爱他爱得痴了。
现在想来,那些激情时的承诺不过是为了哄他罢了,她从未真正想过要和他共同孕育一个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