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大附属医院诊室。
莫道言全程只顾着带叶以默就医,竟忘了腹部在混战中被叶以默捅伤了,清创,消毒,缝合,注射破伤风针……一套流程走完,医生又开了消炎药,叮嘱说伤虽然没伤及内脏,但创口深失血多,最好能住院补液观察几天,等病情稳定再走。
半夜,他望着窗外黑黝黝的夜稍有失神,这些天会议不断,还要抽空去公司和交大合作的“华初实验基地”给学弟学妹们上实践课,明天还有两个实验会议等着他主持,工作堆积如山,住院?简直是奢侈的蹉跎。
次日清晨,医生又来劝他住院,依旧被他一口回绝。
医生急得嗓门都高了:“别仗着年轻就不把身体当回事,伤口感染会化脓,严重了还得手术,万一引发脏器感染,是真的会出人命的!”
“您说的是极端情况,真感染了,我立马回来治……”
“听医生的,住院。”此时,佟语非推门走了进来,一眼就看见他那件染着大片血迹的西装,昨晚伤成这样,居然还有力气跟她争执?她忍不住低声骂了句,“傻到家了。”
莫道言虽不至气若游丝,但枯白的脸上沁着一层虚汗,硬撑着对她挤出笑意:“你不就喜欢傻的吗?”
她无意和他扯闲话,正色问道:“老太太不在家,林姨应该有不少空闲时间,请她过来照顾你?”
“林姨来了,爸妈不就知道了?那样我不会失血而死,只会被烦死。”他捏着医生开的住院单,犹豫地看向她,“能不能……麻烦你几天?”怕她拒绝,又低声补了一句,“实事求是,这伤的确是你哥造成的。”
佟语非让莫道言在诊室稍等,自己独自下楼去办入院手续,再回来时,她双颊泛着薄红,额前一绺刘海被汗濡湿,弯成一道柔软的柳枝,轻轻绕着眼廓别在耳后,别致又随意的造型,倒像是精心设计过的。她原本并未打算久留,来得匆忙,什么准备都没有做,如今既要照顾病人,只得顺路去楼下的供销社采买一批生活用品,印着红五角的搪瓷牙杯,两面针牙膏,软毛牙刷,红白条纹毛巾,军绿色暖水壶和天蓝色塑料脸盆,两包卫生纸巾……盆里还放了一兜苹果,鲜红饱满的果实随着她的步伐,在盆底轻轻晃动,像几颗怦然跳跃的心脏。
这些是应急用的,换洗衣物只能暂且将就,等她抽空回家再取。
怕他无聊,她又在地摊上买了两本盗版书,一本《半生缘》,一本《平凡的世界》,两本书他恰好都走马观花地翻过,姑姑家的文学藏书里,史学书籍和世界名著各占半壁江山,里面夹着的数量不多的几本通俗读物,其中就有张爱玲的几部小说。
莫家的哲学大师莫长萦曾说,多读张爱玲,看透人□□望,能杜绝不必要的期待。
莫道言不以为然,理智与感性总是此消彼长,若能靠读懂道理就过好一生,世界早没有任何战争了,况且以他那点半瓶子水的文学见识,也读到过这位看透世情的女作家,曾被情所伤的名人轶事。至于《半生缘》,他三次拿起都没能读完,那时他正沉迷武侠小说,满脑子都是仗剑天涯的英雄梦,即便明白时代局限使然,也很难共情一个对恋人痛苦浑然不觉的优柔寡断的男主角。
现在轮到他,做得也没好到哪儿去。
《平凡的世界》他读完了,还反复翻看过田晓霞救人溺亡的那段,然后带着几分阴毒的心思猜想,作者大概既做着底层草根飞黄腾达的美梦,让寒门子弟赢得富家千金的倾心,又打心底不信这种童话,索性将完美的女性写死,最后用婚姻为两兄弟完成阶层配平,倒呼应了“平凡”的主题。
莫道言不由忖度,佟语非选这两本书,是不是为了避开和他交流?毕竟短短几天,尤其是后者这种鸿篇巨制,囫囵吞枣都难读完,但又佩服她选得精妙,两部作品都讲述了纯真爱情被现实击碎的故事,是在影射他们这段面目全非的婚姻吗?
盗版书质量极差,墨迹未干,才翻两页,指尖就蹭出三条黑印。
他问:“这两本书你都看过吗?”
佟语非低头削苹果,果皮垂落成圈圈螺旋的缎带,她的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闪着贝壳般的粉晕:“没有。”
“那还买?”
“就剩这两本了,别的都是讲怪力乱神的民间故事。”
莫道言想起她那个写满诗句的摘抄本:“你偏爱诗歌。”
“谈不上偏爱,只是诗歌够短。”
她总在和时间赛跑,长篇小说需要整块时间沉浸细读,时断时续的阅读,体验极差。
莫道言心里微微一酸,他带叶以默一天就已乌烟瘴气,这些年她是怎么熬过来的?与她的目光相接时,他又悄悄换上轻松的神色:“这书多少钱?”
“五块,打包价。”
他捻开粘连的书页,摇头:“便宜没好货,就这质量,看完眼睛非得废了不可。”
她接过书检查着:“我等会儿去退。”
“算了,就几块钱,况且人家未必认账。”
“五块钱也是钱,我不至于为五块钱讹人,他们也不至于为五块钱赔上买卖。”
她语气果决,好像若遭拒绝,真会当场掀了书摊,叫卖家做不成生意,莫道言望着这样的佟语非,熟悉又陌生,原来剥去温顺的外衣,她竟如此有棱有角,这近一年来,她在他面前处处忍让,该是费尽了多少心力去维系的?对他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日常,于她却是临深履薄的煎熬。
现在冰面碎了,她便再不想回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