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招摇了反而不利于采访。”

病房里没有陪护位，只有两把脱漆的木椅，那位大姐把椅子让给了她，说自己带了铺盖，男人执意不让妻子打地铺，要她过来挤在床上，女人怕碰到男人的伤，几番推拒才应，两张病床间挂着一条黄色塑料帘，女人放下帘子，私语声顿时消去许多。

十点半，医院的灯光准时熄灭，佟语非打着手电，将采访笔记整理完毕，才去洗脸刷牙，回来后把两把椅子拼在一起，脱下大衣当被子搭在身上。

莫道言并没睡着，往旁边挪了块地方：“那样睡会感冒，过来睡这儿。”

她身子蜷成一团，好暖和一些：“我就睡这里。”

“那干脆都别睡，反正病了能继续住院。”

莫道言一把扯了被子，佟语非背过身不去看他，可过了十几分钟，那个固执的身影依然在黑暗中坐立着，像一座坚守的冰雕。

她终于坐了起来：“多大的人了，还耍小性子？”

他从没这么低声下气过，忍了又忍：“过来睡。”

莫道言输液的是左手，她本想睡在右侧，却被他固执地拉到左边，躺下后才明白他的用意，他微微侧身，就能从背后将她整个拥入怀中，他的身体冰凉，手臂轻抖，鼻息闷在她的发间：“一日夫妻百日恩，没有恩也不用成仇人，你就这么恨我？”

“我怎么恨你了？”

“我都要冻死了还不过来，不是恨是什么？”他将手掌探进她的毛衣里，隔着一层打底衫，在小腹处轻轻地揉，声音撒赖，“给我暖暖。”

佟语非咬着唇不说话，两人随即陷入沉默。

那对夫妻以为他们睡了，渐渐放开声息，女人嗔叱着男人，让他放老实一些，都成植物人了，还有那些龌龊心思，男人贱兮兮地笑：“我一出去至少半年起步，一年就见四五回，没点想法还能是男人？生完老三，又大了一圈，真成奶牛了，怎么这么硬啊？”

“笨，你第一天当爹吗？涨的啊。”床板吱呀一阵响，似是女人要起身，“我得去厕所挤出来，跟塞了石头似的。”

“挤什么？儿子在这儿呢，给他吸两口。”

“说什么浑话呢？”

“你不常说我是个长不大的，是你的大儿子，但我动不了，得你自己过来，别说我耍流氓，我不流氓，你不难受死了？”

随后一阵窸窣声响，大约一刻钟后，男人问：“好点了吗？”

女人未应声，两人又窃窃私语了一阵儿，呼吸渐渐平稳，鼾声交替响着，但那些荤话却像不熄的火花，在空气里炸个没完，佟语非清晰地感受到身后逐渐苏醒的热度，方欲挪移便被莫道言的臂膀锁紧。

“别扭了，不然它更精神。”莫道言的嗓音沙哑得厉害，说话都带着几分吃力，所幸那些热气最终没能烧到她身上，被他硬压了回去，只是这样一压，睡意也远了，正好可以聊几句，“最近在做什么报道？”看她仍不答话，便轻轻咬了下她的耳垂，“你的采访报道总得面向读者，我给你做第一个读者，交一份读后感，不值得考虑吗？”

莫道言的鉴赏能力比嘴巴要可信，她这才说道：“户籍制度改革方面的。”

佟语非讲起了这次报道的相关，经济的顺流推动农民涌入城市务工是必然趋势，可大多地方仍在执行着“离土不离乡，进厂不进城”的旧规，农民被限制进入县城，近年来虽开放了“农转非”指标，却仅限于考入大学和参军晋升军官等少数群体，普通人几乎无缘，能拿到的微乎其微。没有城市户口，在城里就是二等公民，子女入学要缴纳高价借读费，而孩子的户口又只能随母亲，农村女青年若想嫁入城里人，天然就低人一等，婆家人宽厚还好，不然新婚的甜蜜褪去后，冷遇就会接踵而至。

现在粮油购销价格都放开了，经济大潮带动的农民进城是大势所趋，跨省务工的农民早已数以千万计，在此背景下，“农转非”指标松动几乎是必然，于是一些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政府开始私自兜售城镇户口，本就充满争议的政策，执行中乱象丛生，权力寻租，倒卖指标，收了钱却不办事……何彦君的表妹谭丽，不过是冰山一角，花了五千块钱打了水漂，还遭丈夫一顿毒打。

莫道言听完，沉思片刻道：“这男人不帮着解决户口问题，也不去讨回钱财，反倒责怪妻子办事不力动手打人，可见人品低劣，不过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即便不是这件事，他也会另寻由头。”说罢斜睨着佟语非，“你对我也是如此，兑现了对孟女士的承诺，拍拍屁股就想抽身，说什么试爱，从开始就没当真，用叶以默和童兆阳来挑战我的底线，好将离婚的过错全推我身上。”

慢慢悠悠几句话，就把她和打老婆的混蛋划到了同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