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道言调整着回血的手,将输液架放稳:“输了一天液还不能走路,不是白输了。”看到她戴了黑色口罩,“感冒了?”
“没有。”
她打好了热水,兑了一盆温度适中的,端到凳子上,让他躺着擦洗,他嫌慢,脱了病号服,挽在输液的左臂上,站着让她擦。佟语非怕这样久了他会着凉,拿了条浴巾先给他披着,虽然曾多次拥抱过这具身躯,她却很少从这样的视角完整地观察过,运动练就的紧实肌理线条分明,宽肩窄腰的身材比例极好,下肢修长有力,像一柄出鞘的剑。
莫道言抬起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帮我看看,是不是脖子里起疹子了,痒。”
她踮起脚,借着手电光查了查:“可能是医院的被褥很久没有晾晒,过敏了,我等会儿去急诊开点药膏……”
正说着,莫道言隔着口罩吻过来,但只是轻轻啄了一下。
“忙着呢,”她低头避开,捏着毛巾一角为他擦拭颈项,语气严肃起来,“我在门诊遇见西林姐了。”
“季伯伯又病了?”
“说是要做直肠手术,办了住院,不过我是在妇产科的超声室门口看到她的,当时排队的地方坐满了人,她孑立席地而坐,我包里没带可垫的东西,便找护士添了把塑料凳,过去和她聊了几句。”
莫道言只觉“轰”的一声,似被闪光弹击中,思绪清明后,两个念头在脑中浮现,其一是季西林怎么都甩不开乔卓远了,其二是乔卓成的夺权之路彻底葬送。佟语非擦完腋下来到他身后,他半侧着身,这样就仍能在说话时,看着她的眼睛了:“妇产科的超声检查,这么说是有喜了?”
佟语非曾扫过季西林手中的单子,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人工流产术”的字样:“是怀了,喜不喜暂且未知,她想流掉孩子,今天没排上号,明天上午就能做了,她说有人向她求婚了,她是想逃离这个家,又担心为了逃避而选择一个人成家,对别人有失公允。”
“思虑过甚,那人不是白纸一张,生意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心里自有杆秤,她倒该先为自己考虑考虑,激情总会有消退的那天,她真的确定就是这个人了?对方又有几分真心?”
“她有想到,说好感和好到结婚之间,还隔着千山万水,那人求婚也只是想负责,所以才担心会变得像父母那样水火不容,孩子不如不来。我劝她说,她的父母是因为特殊时期才会变成那样,如果是现在的太平年月,也一定是对相濡以沫的佳偶。每家都有难念的经,不能因为见过不幸的婚姻,就断定自己也会不幸,但她还是坚持说,就算是细水长流的夫妻都难保美满,他们这种在旧社会要被沉塘的,怎么可能幸福?一个错误的开始,根本不会导向好的结局……”
这话用在他们的婚姻上同样合适。
在好言相劝方面,莫道言常有黔驴技穷的无奈:“跟人上床前能想这么周密,就不会自怨自艾了,再多辩解也是自私。”然后又为他们的婚姻辩解,“我们不是错误的开始,是懵懂的开始,跟他们不是一回事。”
“纵是自私也不是她一个人造成的,你要不要跟乔卓成说一声?”佟语非为他擦完背部,见他自行脱了长裤,便拿出小盆接了半盆凉水,又兑上热水,调好温度,把方巾浸湿,拧干递给他,“腿,还有……你自己擦吧,那里要用小盆里的水,和方巾分开擦。”
他半蹲下去,姿势略显别扭地清洁:“不找孩子爹,找乔卓成顶什么用?”
她在饭店兼职时,见过季西林和乔卓成出入,还和乔卓成的家人一起吃过饭:“西林姐怀的不是乔卓成的孩子?”
“你只认得乔卓成吗,认不认得乔卓远?”
和乔家大哥认得说不上,但她和对方打过一次交道,乔卓成让她弄些字画卖给客人,起初她有些排斥,她又不是专业字画师,万一扯皮怎么办?再说这跟街头卖艺有什么区别?可第一幅字画被人高价抢购后,赚的钱抵得上她一个月的兼职收入,她就只管闭眼写了,大雅即大俗,反正都是糊口的手段,她那点儿架子就不值钱了。
买字画的客人里,其中就有乔卓远。
他身形魁梧,剑眉星目,较之莫道言和乔卓成们尚未褪去的少年意气,多了几分沧桑气度,别人买的字画都是她选写的,唯独乔卓远指定了一幅,曹植《洛神赋》里的句子:“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绿波。”
购下字画,乔卓远还同她说笑:“莫道言那小子山猪吃不了细糠,哪天甩了他,跟我吧……”故意顿了顿说,“大哥给你介绍更好的。”
乔卓成开骂:“你感情不幸,就见不得别人好,道言要是猪,你就是猪不如。”
莫道言听后冷笑:“猪狗畜生的先不谈,搞大别人肚子,又面临断子绝孙,他还有闲情附庸风雅?”
佟语非看莫道言换上衣服就要外出,收着盥洗用具:“太晚了,明早吧。”
“他还想睡整觉?季师姐可没这福分。”他几步跨到门口,又杀了个回马枪,转头盯过来,“你喝了多少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