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让他进门只为处理湿衣,并不想和他聊这些,还越聊越回去:“衣服熨好了。”
“钱我收下了,既然你执意要走离婚程序,下一步是去街道,还是直接去民政局,我全力配合,但话得放在前头说,我不会虚伪假装同意离婚,调解时该说的实话一句不会少,若民政局最终判离,我会认,若暂时离不成,你别怨我,这态度够端正吗?”他接过衣服,郑重得像在承接某种仪式,“但在那儿之前,你能不能先搬回来?可以带叶以默一起,先前赶你走是我不对,我任你罚。”
“通勤这么远,我带着哥哥怎么住?再说我过得很好,只想过几天清静日子。”
“是我考虑不周,当初没顾及你,我送你上班吧,或者你学着开车。”
“没有感情的婚姻,你本就该配合离婚,而不是附加一堆条件,像是对我的施舍,那就拖着好了,等我拖不起的那天,自会去法院起诉,你的家我不会再踏进半步,奶奶若是问起,我也只能如实禀告,她要动了气,你自己去解释。”她拉开房门,凛冽的风自外涌入,但她的声音比之更甚,“以后不要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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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终于尝到了被人赶出家门的滋味,没有预想中的愤怒,也生不出怨恨,只有一片无计可施的茫然,若她对他心死了,也许连这点茫然都不会有,才走得那么决绝,一眼都不曾回头。其实他没有真想她走,那时站在窗后静观,未敢踏出门去,怕腿迈出去不听大脑指挥,心慈手软作茧自缚,只要她像往常那样对他低个头,扯一扯他的衣角,或者抱着哄哄,骗骗他说,叶以默连他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他就会立即缴械投降,可她连对莫家这棵大树的眷恋都舍了,又怎会留恋他?
现在轮到她把他赶出家门,连房间的门都没出,大概是厌极了他。
他房间的桌台上有条银紫色的玫瑰手绳,三颗珍珠在缎带间隐隐绰绰,是她亲手编织的,那晚云梦闲情,他从她身上解下的最后一件饰物,被遗落在此,当时月明如水,自天幕延展出一条银河,浸透纱帘流向屋内,她宛如安徒生故事中的小人鱼,搁浅后卧在水中,被他捞起后,带着蒙昧的热烈绞紧了他,温热的气息从他的唇边漫向全身。
情到浓时,他哑声问:“下次能穿白紫色的纱衣吗?”
“不是穿着吗?薄如蝉翼,轻若云雾。”她牵起他的小指,在她身上轻描,“喇叭袖口,粉紫渐变色,襟前绣着鸟雀图,V领往下两寸就是心口,两边缀着蝴蝶花,内搭的吊带是白色的,下面配的是蓬纱裙,四层设计,但轻盈透亮……”
他气息渐乱,封住了她勾描着华服的唇,将余下的话全部搅碎。
她说和他的婚姻没有感情,可她在他的怀里入睡,梦呓里不再是往日的“爸爸”,而是轻轻唤了他的名字,眼角润着一滴泪,像是怨他悔悟的太迟,接她回来得太晚,房子客厅的墙上贴着她的字画,抽屉深处藏着叶以默雕刻的那个娃娃木偶,他恼到用指甲将手心掐出血,也没舍得掰断,还有那张草绿色的餐巾纸,被他用相框裱了起来……家里到处都是她存在过的痕迹,他不相信这些都是假的,更愿相信因为无知践踏了她的骄傲,被她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倘若某日那些骄傲得以修复,能否换她回头?
静思默想间,他在沙发呆坐了一夜,抽掉了一个月的烟量,他烟瘾没那么重,只在遇到难解的试验题或加班困顿时,才抽上一支解乏,一包烟往往能撑三个月,早上七点刚过,他被东升的旭日刺醒双眼,环顾四周,发现家中像遭了洗劫,衣物资料散落一地,浓烈的烟味溢满了一屋子,他本人则活像个老烟枪,满嘴都是苦涩的烟味。
他强打起精神,推开窗户驱散满室烟味,用冷水浇醒昏沉的头脑,草草抹了把香皂水,便匆匆赶往公司,他可以在佟语非面前偶尔露点脆弱,但不能完全不顾及形象,否则一个邋遢乞丐,在佟语非对他产生同情前,只会嫌他离得不够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