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终究还是夫妻，她素来不愿麻烦人，街道的工作人员都不愿叼扰，就更不会在别人大喜的日子里，刻意与他保持距离，去表演情天恨海，提前将哥哥送去了张婶家，免得分散了新人的风头。

她回到卧室，对镜梳妆，眉毛两个多月未做剪修，长得很是粗乱，昨夜下班时，她在供销社买了把修眉刀，将杂眉修成两道细长的柳叶，又用眉笔细细描画，然后将雪花膏先在脸上匀开提亮，再扑一层紫罗兰沉香粉，又用护眼霜厚厚地抹在眼下，总算遮住了连日熬夜的痕迹。

化妆完毕，她换掉了运动卫衣，穿了一件浅粉色呢子大衣，配白色棉麻连衣裙，鞋子是双浅棕色的漆皮细跟皮鞋，整理好背着包出来时，莫道言刚搬完最后一筐煤球，见她一身鲜亮的装扮，脸嫩得像刚结婚时，能掐出水的花瓣，不由想起过去，他曾笑话她穿水粉大衣，是为讨好奶奶而“装淑女”，此刻方觉自己虽是满腹珠玑，也难掩目大不睹的狂妄，错过了如此动人的景致。

“等会儿再走，”见她要去门口，他匆匆洗净手上的煤灰，从带来的背包里取出几本书，“我找人问过了，这是根据传媒大学去年新闻学考研的书单，买的学习资料，你要考在职研究生，找真正考过的人咨询和向在校生打听，有本质区别。”

他做这些，甚至没有劳烦到老师或同学，只问了同事张晖，以张晖对她的好感，她大可以亲自去问，但她宁可弃易求难，也不愿找张晖帮忙，应该是担心被人拿去做文章，影响到他的名声。想到这儿，他心头一热，即便她嘴上否定千万次，行为里还是窥测到真意，她心里还是有他的。

“你要考试的科目有思想政治理论和外语，还有两门专业课，一门新闻传播史论，一门新闻传播实务，外语是英俄任选，你肯定要选英文的，想尽快提高，我可以辅导。”他将书递过去，“无论我在你心里是黑是白，书和知识都是清清白白的，不会近墨者黑，你考好了，我脸上也有光，拿去吧。”

“离婚只是因为不合适，与黑白无关。”她伸手接书时，看见他眼下沾了道煤灰，指了指自己的眼角示意，“这里，脏了。”

不知是她比划得太含糊，还是他理解力离家出走了，在脸上抹了四五次都没找擦干净，反而越抹越大，最终放弃，将脸送到她面前两三公分处，气息飘在她的唇畔：“你帮我弄。”

“你去照镜子。”她将书放上书桌，转而问道，“花了多少钱？"

洗手间传来拧毛巾的声响，而后他拿着湿毛巾，走进她的卧室，对着镜子擦煤灰：“四十六块五。”

她拉开卧室柜子下面的竹编框，竹筐是专门用来放针线和剪刀碎布头的，里面还有编织包，包里放着她发的奖金，一部分用作生活费，一部分准备存起来，她数出五张大团结朝他递过去： “钱还你。”

镜中映出她的身影，当初生硬的发型线条如今已变得柔和，那缕总被她别起的斜刘海垂落耳际，她说出的话虽生硬，但模样却温柔敦厚许多，他伸手过去，却不是接钱，温热的掌心裹住她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将人带入怀中。

她拧眉道：“莫道言……”

他环紧双臂，不让她动：“出国日期定了，年过不了就得走，能烦你的也就这几天了。”怀里的人挣了挣，他反而收得更紧，“就聊聊天，大白天的，又不会吃了你。”下巴揉压着她的发，“别再剪短了，这个长度刚刚好。”

“要你管，我剃光了你都管不着。”

“剃光就是小尼姑了，我看小师傅别有风情，要还俗吗？小生家有良田几亩，又身强体健，可任小师傅日夜磋磨。”

“流氓。”

看她脸红了，他见好就收：“房子我置换了，新房就在你们报社后面的红旗小区，步行只要五分钟，比现在的住处省下的通勤时间，够你做完一套模拟卷了，就算现在你不想搬，等我出了国，就带以默住过去吧，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你们住着还能帮忙照看。”

败家的东西，这种闪电般的急售至少要折两成价，可他眉眼都不动一下，倒是她有些急：“谁要住你的房子？”

“也是你的，嫁我这么多年，要让你净身出户，外人该骂我是剥削老婆的旧时代遗少了，给我留点脸面。”他从西装内袋掏出盖着印章的公证文件，和一把黄铜色的大门钥匙，一起郑重地按进她的掌心，“哪天我再犯浑，你就拿这个甩我脸上，房号写在背面了。”见她不肯接，他将东西塞进她的大衣口袋，“省下的房租请个阿姨，接送以默和准备三餐，你专心备考，等学成之后，赚钱还我不是更容易？”

他的话藏着机锋，不过是教她把见缝插针的学习，变成见缝插针来陪叶以默，可她的手不能动，嘴依然是硬的：“我不要你的东西，也不要你来安排我该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