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房子在红旗小区四零二室,莫道言把主卧留给了她,稍大的次卧给叶以默住,另一间改成了书房,昨晚过来谈条件时,她心里乱糟糟的,根本没细看,现在才有心打量。和之前宏盛小区的房子相比,户型没变,装修也有些雷同,墙面还是米黄色,只是家具从深褐色换成了浅原木色,地板由瓷砖改成了实木的。主卧墙上曾经挂满异国风景的照片,替换成了他们的结婚照,以及她的单人照,她的照片只贴了几张,其他的放在了抽屉里,墙面留着几个空粘钩,这是把余下照片的选择权交给了她。
她虽然答应住进来,但只当是帮他看两年房子,以后还是要走的,就没再多挂,还把墙上那几张取了下来,这里不是她的家,房子她也不会据为己有。
甫一进门,她就注意到了柳黄色的窗帘,以前她想换窗帘,是想为沉闷的生活找个精神投射的出口,后来发现不是换块布就能解决的,等真正能离开了,那种憋闷感就消失了,窗帘是什么颜色已经不重要,况且现在看去,米黄的墙配柳黄的帘子很不搭调,她明天要去商场换一套深色的窗帘,不要纯黑,要明灰色。
如果他不喜欢,等回国后再换回来好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封信,是莫道言写的,信里说他今日去香港,转机飞德国,叮嘱她照顾好自己,往后再带叶以默出门,要挺直腰杆从容自若,无惧他人目光,因为人在开始做一件特别的事时,别人也许会笑,但持续几年或几十年,人们的看法会被她的坚持所改变,再说那些看法跟实际的生活比起来,根本不重要,至于家里,他会写信向父母解释,无须她出面应对。
在信的结尾,他破天荒地直白道:“亲爱的佟小姐,下次见面,愿你试着爱我。”
幸好信是无声的,也不必直面写信的人,否则她无法想象他会说出这样肉麻的话,他大概是有些喜欢她的,喜欢里真心和不甘各占几分她衡量不出,可高傲的人一旦低头,总让人忍不住怜惜,短暂地冲淡了她的憎恶。她管这叫“妄想”,因为莫道言随时可以收回对她的软化,这对他毫无影响,她却可能成为笑柄,就像去年她满心期待地去火车站接他,他实际并不想见她,那种难堪的滋味,她再也不想尝了。
何况她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无暇顾及感情问题。
她刚接到一个新采访任务,对象是昔日的戏曲名角凌柯。
八三年严打时出过一个典型案例,当时有位名满天下的迟姓男演员,因与朋友聚会时听靡靡之音跳贴面舞,被人举报“□□乱“,以流氓罪被判四年,后来因在狱中表现良好减刑两年,出狱后做过送煤和抹墙的苦力,直到被一位音乐制作人发掘,录制了一批极具个人特色的“囚歌”专辑,竟意外走红全国。
凌柯出身戏曲世家,年纪轻轻声名鹊起,与迟姓男演员人生历程高度相似,同在严打时犯下“流氓罪”,由昔日炙手可热的地方戏男花旦,沦落为阶下囚,盛名不复,同运用出众的专业能力,为丰富监狱文娱生活添砖加瓦,得以减刑,眼下在老东家剧团做后勤清洁工,能不能安稳过渡到重操旧业,复制迟姓男演员的演艺路,迎来事业第二春的坦途,大众尚在观望中。
程媛向她交代任务时说,名利场从不缺追求者,自从有了成功案例,那帮音乐人和影视圈搞创作的雏之若鹜,都想借助天时地利人和,打造一个新的神话,但都铩羽而归,被凌柯挡在门外,凌柯到底是想归隐,还是在等待属于他的伯乐,这个谜底万众期待。这类文艺专访正是佟语非的专长,若能圆满完成,她的名气必将随着凌柯的关注度水涨船高,不过也坦怀相待地提醒她,凌柯有艺术工作者清高孤傲的通病,又遭了这么大的变故,性情更古怪了,河西早报派去采访的两记者,一个人影都没见,一个被打进了医院,部门又重视这次采访,还准备了两个老记者做备选,不知佟语非是否有时间做好。
无论多累,她从没表现过精力上的疲软,程媛这么问,一定不是空穴来风:“您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程媛这才道出最近听到的风闻,她丈夫要离婚,为此与她分居,她姐姐去对方单位闹事被拘留,而她为了报复苦苦纠缠,霸占了对方的房子,逼得人家出国避难……事件轮廓大致没错,但内情早已天差地别,要澄清这些误会,估计要说上三天三夜,她只能简单表态,是和丈夫谈过离婚,但他出国了,要在国外待两年,离婚风波暂歇,所以程媛担心的问题不会存在。
“不管什么原因,他出国五年又续两年,连个孩子都不和你生,这是能过日子的人?”程媛为她鸣不平,“人在欧洲天高皇帝远,谁知道身边围着多少莺莺燕燕,信男人能守身如玉,不如信母猪会上树,你也别太老实,既然他能对你不管不问,你又何必傻守着?要我说,若遇着有眼缘的男青年,该把握就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