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不只是奖状,也是你那段岁月的见证,第一是你,第二也是你,人不能只留下光鲜的部分,完整的,才是最好的,何况交大的第二名,是多少人拼尽一生都达不到的高度。”她停顿了一下,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莫道言。”
“沉默似金的意思吗?”
“这要问取名字的人。”
“我叫佟语非。”她身上套着孟如卿的淡绿绸袄,宽大的衣裳衬得她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她个子高挑,裤脚明显短了一截,露出一段纤细的脚踝,白得晃眼,她自己显然也察觉了,正不自在地扯着裤脚,试图遮掩,“我昨晚掉河里了,是你妈妈救了我。”
他没有多做解释,只是淡淡接话:“多吃饭,长胖一点儿,再落水了,或许就能自己浮起来。”
“你妈妈喜欢吃什么?”
“你多高?”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她抿嘴笑了笑,示意他先说。
“她喜欢吃的不多,不爱吃的倒不少,别费心了。”他说着走到门口,伸手将她轻轻拉到跟前,她一时没反应过来,脚步顿了顿,一只脚还没站稳,头已经先撞进他胸口,额头正磕在衬衣扣子上。
他低声问:“撞疼了?”
她摇摇头,还是第一次和一个陌生男生离得这么近,心跳不由得加快,抬头不是,低头也不是,只含糊地应了一声:“你……”
“站好了,别乱动!”他的手轻按在她发顶,掌心在她头顶与自己的下巴之间比了比,随即确认,“嗯,你跟二遥差不多高。”
离家返校前,他吩咐林姨为她添几身合体的衣服,并报上了尺寸,每日饭菜也多备些荤腥,寻常人获救后早就归心似箭,她却只字不提家里的事,他猜这姑娘必有不欲人知的遭遇,却也无意深究,萍水相逢的救助,本就不该涉入太深。
关乎他人命运的事,稍有不慎,就会招来诸多麻烦。
但因为母亲,他们的命运还是悄然编织在了一起,这对她来说不知是福是祸,而无论过去如何,如今都已不是她想要的了。
凌晨五点,天光未明,莫道言回到书房,连夜重拟了一份离婚协议,托乔卓成的表哥加急审核,赶在八点前签了字和按了手印,又带佟语非去火车站退了原定的车票,改买下午班次。
一切安排就绪后,两人一起先后去了街道办和民政局。
调解员们照例劝和,语气温和却公式化,莫道言懒得迂回,直截了当地表明两人人生规划不同,他日后工作重心在国外,迟早要移民定居另娶他人,佟语非等了他六年都没留住,何必再耗下去。
话说得干脆,越显出他的薄情,街道办的大姐听了,立刻把佟语非拉到角落,声音故意扬高:“妹妹,新时代了,咱不兴守活寡,扔个包子喂狗还能听两声叫唤呢,男人心不在这儿,再好也是摆设,趁早离了干净!”
在民政局,他的说辞如出一辙,佟语非不想别人误会他,想分担部分责任,刚提起叶以默,就被他打断:“离婚与否都与叶以默无关,”他压低声音道,“你要非把他扯进来,这婚我就不离了。”
她只得作罢。
那边调解员的眼神已将他钉在当代陈世美的耻辱柱上,其实工会调解早是一年前的旧事,这场离婚拖到今日,在旁人眼里不过是炒冷饭,虽然当天没领到离婚证,但等一年多后他回国,这段婚姻的句号终能画上,离婚手续会顺利得多。
这段婚姻始于谎言,终于另一个谎言,像一场精心设计的时间闭环实验。
走出民政局时,佟语非伸了个懒腰,嘴角扬起,笑容在梨涡离漾开,笑得比考上记者那天还要灿烂。
他揶揄道:“好歹是个老演员,终场谢幕都不演一下?”
她站在斑驳的树影下,神色中带着前所未有的释然:“你又不喜欢看戏。”
“真的一点都不留恋?”他不死心地追问。
她望着马路对面的公交站台,随时准备登上开往报社的车,跟同事们汇合,他们为了等她,也买了新车票:“你当年出国,是因为讨厌那个家吗?”她反问道,“人做选择,不是因为别的选项不好,而是眼前的路,更值得走。”
“别打哑谜。”他盯着她的侧脸问,“就直说,对我还有没有一点点不舍?”
“身体算吗?”她带着玩味的笑,眼神却清澈见底,“莫道言,你的好无须我来证明,你最有数。”
她新买的是下午三点的车票,完全来得及送他,但既然离婚已成定局,再演依依惜别就是难为彼此,她没有表示,他也没再提。几分钟后,她要乘坐的公交车进站,他执意送她过马路,看着她上车。
“快去火车站吧,不然来不及了。”她在窗边坐下,高马尾被风吹起几缕发丝,她拢着头发,朝他挥手,“一路平安。”
他笑着点头:“我记住了。”
“记住什么?”
公交车缓缓启动,直到他的身影渐渐被人潮淹没,她也没听清他究竟记住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