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上都传开了,说她利用妖法救了不少人!”
“啊?她既然救了人,怎么还说她是妖女呢?”
“这你就不懂了吧!她那救人之法来路不正,不是邪术是什么!”
“不对吧……救了人,那可是大功德,该称为仙姑啊!”
“算了算了,跟你这庸人说不通!”
“我看,分明是你在妖言惑众!”
“去去去!别妨碍我吃酒!”
宾客之间吵嚷起来,那一桌便不欢而散。旁边一桌的两人倒是丝毫不受影响。
一位听八卦听得兴致勃勃,另一位则是吃得津津有味。
那位头戴帷帽的,筷子一直没停过。她一手撩开垂纱的一角,一手将鱼肉往嘴里一送,摇头晃脑,不亦乐乎。
温芫芫简直没眼看,“都连着三日了,你还没吃够呐?”
颜鹤加摇摇头,又点点头,再慢吞吞将嘴里食物咽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听戏还不花钱。再说了,这家大厨做的菜比昨日那家更合我口味,高山流水遇知音,不吃就辜负了知己呀。”
“你倒是乐观豁达。”温芫芫将杯子重重一放,视线扫向四周,嘴里抱怨道:“那刀万山到底什么来路,也太神神鬼鬼了。之前在竞泾府就没能见到人,这次刀家宴请全城,他连面都不露一下,算怎么回事啊!”
“算他有钱呗。”颜鹤加笑呵呵接了一句,“明日我们再换个地方蹲,吃穷他。”
温芫芫对颜鹤加的歪理充耳不闻。她突然想到什么,凑过去,压低声音道:“你说,会不会根本就没有刀万山这个人?”
颜鹤加精准地夹起一颗花生米,塞入嘴里,连连点头,“唔,确实有可能的。”
温芫芫轻哼一声,不吐不快:“前日我递上武林盟的拜帖,门房直接说主人不在。昨日换了涌泉山庄的名头,又说不在。你说,我们还能用什么名义上门去?”她眼珠一转,语气变得干巴巴的,“要不干脆就用你颜氏的身份去。颜青蜓都是他义女了,你不就是自家人么?”
颜鹤加动作一顿,想了想就把筷子放下了。“难啊——估计人还没见到,刀家就先把狗放出来了。”
温芫芫“啧”一声,嫌弃道:“也对,一看你这倒霉相,估计狗都不理。”
“狗不理,那是狗眼看人低。”颜鹤加一把握住了温芫芫的手,“哪像我们温大庄主,流光仙子,积玉堆金,金光闪闪,闪耀八方。”她这番话说得是脸不红心不跳,抑扬顿挫,十分正经。
“呵!”温芫芫翻了个冲天白眼,终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抽回手,转而拎起茶壶斟满两个杯子,换了个话题,“这茶倒是不错,像是碧仙玉露。”
“嗯?嫌我夸得不够卖力?”颜鹤加举起杯子,朝她笑道:“那等我喝了这仙露,再继续夸你!”
“少来!”温芫芫笑骂一句,也举起了杯子。
叮——
接下来几日,温芫芫仍旧带着颜鹤加出门到处晃悠,几乎把盈江城的美食鱼鲜都吃了个遍。虽然她们没能打听到更多关于刀万山的消息,不过风向突然变了,一会儿冷嗖嗖,一会儿又热哄哄的,带来不少消息。
最先传来的,是之前温芫芫按颜鹤加给的名单暗中调查的那些帮派。可以确认,不少受到魂古七迷丹案牵连的门派,如今都已归顺了燕琅门。其中既有锦洲帮曾经的合作伙伴,也有不少脱离武林盟的大小帮派,甚至连中远镖局都落入了路广泽的手中。
由此来看,路广泽想做“江南王”的心思,昭然若揭。
粗略一算,燕琅门已然掌握了超过半数的江南水路和陆路的运输渠道。而且,因他本人有朝廷给的“校尉”头衔,那就意味着他走到哪里都有官面上的身份在开路。
若往远处想,一旦路广泽野心继续膨胀,那燕琅门垄断交通,搜刮敛财,都是易如反掌的事。
倘若路广泽是个有本事有担当的真英雄倒也罢了。可他偏偏不是。之前悬月楼就一直在调查,果然发现燕琅门表面上扶危济困、行侠好义,背地里却用了不少下作手段。
比如对锦洲帮。在赵玉珠自戕、厉昌被赶走、赵江重新掌管帮派事务后,由于资金短缺,不得不卖掉几个沿江码头以及货船用来维持营生。燕琅门不仅散播赵江涉及歪门邪道,已被官府盯上的谣言,还暗中联手周边帮派商户压价,导致赵江不得不把价格一降再降。最后,路广泽站出来说愿意接手烫手山芋,表演了一番行侠好义,实则是趁人之危,吞下锦洲帮的资产。赵江混迹江湖几十载,岂会不懂?可他也只能哑巴吃黄连,认了。
再比如对中远镖局。秦辽被捕后,镖局各处分部被迫关门,人员逃散。路广泽凭借朝廷的关系,几乎是以极低的价格直接盘了下来,再招兵买马,拉拢人心,转头就挂上了燕琅门的牌子。
不仅如此,燕琅门近些年在江南各处收购或霸占的码头、仓库、货栈超过数十处,手段也十分卑劣。他们先趁对方困顿之际主动借出银钱,或是帮忙走通流程。刚开始都是和和气气,仗义疏财的模样,受困者简单写个借条就能拿到钱。可一转头,燕琅门的人就天天催促还款,还提出高额利率,迫使对方不得不拱手让出自家产业用以还债。
那些被燕琅门霸占产业的人,不是没想过去告发,可状纸才递到府衙或者捭阖司,立即就会有人上门“提醒”,真是有苦说不出。
听到这些消息,颜鹤加晚上又睡不着了,像游魂一样到处逛,鞋底都薄了几分。温芫芫则是将拳头挥得虎虎生风,差点儿把廊柱都砸烂。
幸而,接下来的几条消息不算太坏,让人可以好好地喘口气。
先是捕头程崔那边传来厉昌落网的事。只不过厉昌面对抓捕时仍旧负隅顽抗,逃跑中掉入山涧,找到时已奄奄一息。人是暂时死不了,但若想让他开口,恐怕还得再等等。
紧接着,剑宗那边也有了回音。宋兰桡查到麓山剑派这两年中有几名新招的弟子行为蹊跷。他们明面上拜入了麓山剑派,私底下却跟燕琅门的人有来往。宋兰桡怕打草惊蛇,没有声张,只将消息暗中递给了南宫无乐。
再然后就是南宫无乐的信函。他见到了当家路常文,玉石案也有了新的进展,问题就出在那位提供石料的朋友身上。那人买通了江湖上的惯偷鬼手老三,在博山门接手玉石之后悄悄调了包。至此,博山门的嫌疑基本洗清了。除此之外,南宫无乐根据剑宗提供的线索,在楚添的协助下,将几家由麓山剑派掌控的武馆列为了重点观察对象。
如果说前面的都只是抓到了一些“马脚”,顺势布了个局,那么悬月楼传来的可算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好消息——穆谦醒了。
据穆谦回忆,去年冬天他被人砍伤那晚,似乎见过师娘。可他当时醉得不轻,只记得有个男子在与师娘说话。后来他们三人回程途中遇袭还被许袭云救起,在养伤期间,他迷迷糊糊又听到了那个声音,很像路广泽。
“可惜了——”温芫芫一拳头砸在案上,茶壶一跳,差点翻倒,“单就穆谦那糊里糊涂的口供,根本治不了路广泽的罪。”
“温大小姐消消气。”颜鹤加比她乐观一点,“江湖故事早就告诉我们,任何问题都不可能在刚出现的层面就得到解决。”
温芫芫扭头看她,“怎么,你又有计划了?”
颜鹤加“嘿嘿”一笑,拢起手缩入宽椅里,“维慈大师就常说——”
“说什么?”温芫芫立马追问。
“事缓则圆。”颜鹤加拖着音调答道。
温芫芫:“……”
好你个颜二!都已经懒到搬出维慈大师来哄人了!用木鱼脑袋想都知道,老和尚最常说的话分明就是“阿弥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