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感谢你的邀约。”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不过我还要补回之前在课业上落下的进度……恐怕要辜负你的好意了。”
“这样啊。”明智吾郎毫无被拒绝的尴尬,“那么,能麻烦你告知下一次演出的时间吗?我还想再听一次呢。”
她解释道,“其实……这大概是最后一次了。我本来就不喜欢舞台表演,这次也是被同学拜托,才勉强答应下来的。”
少年的话音停住了。他就那样看着她,那双棕红色的眼睛闪过一丝情绪,立刻被温和的笑意盖过。
“是吗……那我很幸运,能赶上你的最后一场演出。”他语气真诚,“舞台上的星名同学就像太阳一样耀眼,恐怕我是再也无法忘怀了。”
星名彩音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明智同学太过奖了。”她随即打趣一句,“这样说来,我还是下舞台更好——一直盯着太阳的话,对眼睛很不好吧?”
“真敏锐啊。不过其他人先不谈,我倒是不抵抗太阳带来的痛楚呢。”
明智吾郎意外地没有揭过那看似随意的恭维,提着手提箱的手收紧了些,黑色皮质手套压出细微的皱褶,“毕竟……人类需要太阳才能活下去,不是吗?”
她不知道怎么接话比较好,少年却已经从外套的内袋里取出一张卡片,双手递到她面前,“要是有什么需要调查的事,请尽管委托我吧。”他说,“就当是看到这样的演出的报答。”
星名彩音接过深金色暗纹的精致名片,“艺人和侦探……真厉害啊,难怪我感觉听说过你的名字。”她微微一笑,“我会关注你的节目的。”
谁知对方的表情凝滞了一瞬,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随即恢复如常,“那我可要多多努力,给星名同学留下好印象了。”
他向她道别,提着手提箱转身离去,挺拔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那位少年为人亲切风趣,很有边界感,但那副无懈可击的笑容却莫名地熟悉,让她仿佛在看镜中的自己。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将她从思绪里拽了出来——镜夜给她发了庆功宴的地址。她再看了一眼那个街角,这才回了一个猫猫点头,走向校门。
*****
两日后,御茶之水的某公寓。
公寓离一户建只有十分钟的路程,空间宽敞,装潢现代而简洁。星名彩音在餐桌一侧,和一位棕色短发的贵妇人相对而坐。对方教养良好,坐姿优雅,此刻却显得有几分局促,似乎不太清楚要怎么和她相处。
星名彩音记得当时自己执意要搬出家里时,这位从小生疏的母亲立刻将一户建整理给她——这也是为什么她想调查星名敬人的时候,愿意联系对方。
她寒暄了几句近况,然后便在手机上点出照片——那是一份地方小报的切页,日期是九年前,正是她七岁的那一年。
“这是井原收集到的情报。”少女将手机放在桌上,屏幕面向妇人,“这里所说的‘两名佣人重伤送医’,她们后来怎么样了?”
星名多惠读着新闻,愧疚地闭了闭眼,“她们……其中一个是家里的老员工,她走后留下了两个孩子,哥哥叫健太,妹妹叫优子,现在还留在宅子里工作。另外一个是年轻一些的姑娘,家人都病逝了,无亲无故。”
“两人送到医院的时候,医生说……能救回来的可能性很低。那位老员工的丈夫本就欠着赌债,所谓的赔偿,就是把赌债抵消了一部分,可剩下的数额还是很大,那两个孩子到现在都还在用工作还债。”
“至于那位年轻人……”星名多惠顿了顿,一手搭在胸口,深吸了一口气,这才继续说下去,“当时处理得很仓促。那个人往她的账户里打了一笔赔偿金,付清了医药费,之后就再也没有提起过她。”
赔偿金?星名彩音几乎要冷笑出声,躺在病床上生死未卜的人,哪里还有花钱的空闲?如此轻慢的处置……简直是在侮辱那位女佣!
满腔的怒火堆积起来,她捏紧拳头,终于问出了那个在心头盘旋了整整两天的问题。
“请您诚实地回答我——她们的死,和七岁的我有关系吗?”
妇人的脸色霎时白了,嘴唇微张,说不出一句话来。
莫大的悲哀投进了深海里,身边的一切突然离她很远,意识飘出了身体,悬在半空。
星名宅里佣人们绝对的寂静,一定和两位女佣的遭遇有关。那些在她走近时戛然而止的交谈和匆匆避开的目光,都是因为他们知道靠近自己会落得什么下场。
“不是你的错。”贵妇人向前倾身,伸出手想要握住她的指尖,却看她缩回手,顿时心痛如绞,“真的不是……是那个人——是星名敬人。他那天心情很不好,于是就……”她嘴唇颤抖,“那两位女佣好心想保护你,但是……失足从楼梯摔下去了……”
星名彩音定定地重复道,“‘失足’。”
对方一僵,手指蜷了起来,默不作声。
“请不要再用这种模糊不清的说法了,多惠女士。”星名彩音面色沉静,直白地说,“她们应该是被打之后,被他推下去的吧。”
空气陷入一阵静默。
星名多惠眼眶红了,哑着嗓子说:“……我当时就在楼上。我听见了,却没有下去。”
星名彩音望着对方的泪水,没有说话。
她本以为自己会愤怒,会质问母亲为什么不去阻止,为什么这么多年来一直保持沉默,可此刻,她只感到一种深沉的疲惫。
那个人从不需要亲手堵住所有人的嘴,只要让他们亲眼见过一次,恐惧就会替他完成剩下的一切,于是在那栋宅子里,每个人都成了站在楼上、听见了却没有下去的人。
那么七岁的自己呢?她不知道。
“……我想去祭拜她们。”她说。
星名多惠抬起头,似乎没有料到她会这么说,怔了片刻才连连点头,“好、好。我不清楚两人葬在哪里,但我会把家里留着的资料都发给你……我先把名字写下来吧。”
她抽出一旁的便签,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很久。
“年长的女佣叫信田实子,年轻的女佣……我记得名字是叫‘翠’。”
她蹙着眉,陷入遥远的回忆里,笔尖在纸面上轻轻点着,忽然一顿,“对了!是川上——川上翠。”
棕发少女见她写完,接过那张便签,端详着上面的两个名字。
“信田女士和川上……女士。”
念出第二个名字的瞬间,心口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轻轻扯了一下。那种感觉转瞬即逝,仿佛她和这个名字之间曾经相连,却被一刀切断。
“彩音……”
星名多惠小心翼翼地叫她,“你还好吗?”
她沉默一阵,点了点头,把便签收好,“谢谢您。还有一件事,能请您帮我留意健太和优子吗?”
星名多惠嘴唇动了动,“……好,我会的。”
临走时,贵妇人一路将她送到玄关,见她弯腰穿鞋,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只说了一句:“这栋楼还有好几间空着的房子。你要是哪天……想换换环境,随时都可以过来。”
星名彩音一顿,礼貌地道了谢。
——电梯门合上,映出了穿着浅色连衣裙、面无表情的棕发少女。
两条生命为了庇护她而消逝,而她连这件事都不记得。
……她们到底保护了什么?
“——”
她低下头,喉咙间发出短促的声音。她盯着自己微颤的双手,慢慢地抱住了自己的双臂,用力掐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