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音……不要……】

【对不起……】

她调整了手腕，触感离开后，雨声也一同远去。

……那是莲的声音。

为什么他会出现在闪回里？她惊疑不定，一时理不清这些碎片的真意。

忽然间，少年一下握紧了她的手。她抬眼看去，只见他嘴唇微张，神色震动。

……她正在和他牵手。

这个事实像鲜艳而夸张的霓虹光牌，“砰”地砸在她的眼前，让她一阵眩晕。房间里的温度似乎升高了，她整个人轻飘飘的，又有些坐立难安，却到底没有松开手。

雨宫莲忽地沉默了，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捧住了她的脸侧。

她感觉到那只手在隐约发颤，心里一沉，“莲？怎么了？”

他答非所问：“……彩音信任我吗？”

“嗯，我信任你。”

即使他提到了不应该知道的事，她也从没怀疑他的用心。

雨宫莲怔了一瞬，像是这句话让他想起了什么遥远的事物，眸色愈发深了。

他思考半晌，慢慢启唇。

“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他深吸一口气，“我是——”

“喂——雨宫——”

喊声从不远处的帘外传来，应该是他的同班同学，“要换班了——”

而星名彩音没有被转移注意力，仍然看着他，"莲，你先说完吧。"

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抿成一条线。

“之后一定会告诉你的。”

他垂眸看她，语调像是恳求。

“现在……先不要松开手，可以吗？”

他像是背负着她还无法触碰的东西，眼底蒙着一层阴翳。她没有追究，转而浅笑起来。

“那就多牵一会儿吧。”

*****

雨宫莲牵着那只柔软的手，看少女撩开最后一道布帘。明亮的日光刺了进来，她用手掌撑住滑落的黑布，侧身给他让出一点位置，回头笑道，“别被晒到了哦，吸血鬼先生。”

他轻笑出声，心脏满胀得近乎发痛。

那份尚未见过世界轰然倒塌时的少年恋慕，如今已经变成了无处安放的依恋，混着反复目睹她死去的绝望和悔恨。

由此，从未向命运低头的诡骗师，第一次因爱生怖。

刚才在那个狭小的房间里，那句话已经涌到了舌尖：【我是跨越了很多个时空来找你的。】

没有任何铺垫，没有半点修饰，只要她那样看向他，他就想把真相原原本本地交到她手里。

可话被打断的那一刻，他也清醒了几分。

她为人冷静谨慎，一旦信任破裂就很难挽回，而一个认识不过半年的人突然说自己来自另一个世界，听起来和那些她最厌恶的越界之人并没有什么两样。

在让她相信那个荒唐的故事之前，他得先让她相信他这个人。

所以还不是时候。他想，再等一等。

轻快如碳酸汽水的旋律流淌过来，身旁的人停下脚步，望向操场中央临时搭起的舞台。主唱笑着朝台下挥手，引起一阵欢呼。

是《Bubble》。

【在夏天分成两半的信件，漫溢的心情让鼻尖紧皱，都是你递给我的罐子里唰唰涌出来的气泡——】

虽然远不及原唱，他仍然记得在之前的世界里，第一次听见有人翻唱Sora时的那种激动。只要有人喜欢她的歌，他就会觉得高兴。

“和莲预测的一样，她最近很火呢。”星名彩音在他身旁笑着问，“作为忠实粉丝，感想如何？”

“实至名归。”他理所当然地说，“这只是她的起点。”

再过三个月，那位歌手会以不露脸的形式站上红白歌会的舞台；一年之后，她的专辑预约数会达到一个新人根本不敢想象的数字。

她愣了愣，“……你对她真的很有信心。”

“彩音也听过她的歌吧——那是能打动人心的音乐。”

她似乎被舞台吸引了目光，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轻轻点头，柔亮的棕发从耳侧滑落下来，“说起来，我还没有问过——莲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Sora的？”

“去年差不多这个时候吧，那时她还是网络歌手。”

那是一个无所事事的周六，他躺在床上刷手机，手滑点开了一个视频，本想关掉，却在听到那个嗓音的瞬间停住了手指。

雨宫莲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那是我第一次追星。她的歌都是免费的，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就给她写了粉丝信。”

她忽然转过头来，“粉丝信？”

“不是那种疯狂的告白信。”他马上澄清，“只是觉得她的音乐里有能共鸣的东西，想知道她是带着什么样的心情写下来的，顺便也说了一点自己的事。”

“……是很辛苦的事吗？”

“没那么糟。”

和她经历过的一切相比，那些不过是寻常人家里的一点小烦恼。

“我家有两种时候，”他说，“要么谁都不说话，要么我爸在说话。”

他顿了顿，“我妈会一直道歉。我小时候还试着劝过，后来发现说什么都会被驳回去，干脆就不说了。”

那时候的他缩在床的一角，把耳机塞进耳朵、把音量调到最大——父亲摔东西的声音和母亲压低嗓子的劝说都被挡在歌声之外。

“只是安静久了，也会有点喘不过气。”他的表情柔和下来，“然后，我就听到了她的歌。”

她给他回过的信有一句话：即使在漆黑的深海，有音乐陪在我身边的话，我就会勇敢起来，也可以呼吸了。所以，也请把它放在你身边吧——无论何时，我都会在这里。

“怎么说呢，大概就像是……找到了能呼吸的地方吧。”

雨宫莲这才发觉自己的长篇大论，一手搭在后颈，赧然地看她，“抱歉，是不是说太多了？”

星名彩音一眨不眨地望着他，蔚蓝里掀起了一圈圈涟漪。

“……不会。谢谢你告诉我。每天在这样的环境里生活，很不容易。”

她停了停，语气有些飘忽，“我没有追过星……写粉丝信的时候，要怎么起笔名呢？”

“我的方法……没什么参考价值。”

“很好奇！”她水润的蓝眸直视着他，“拜托了，请告诉我吧。”

雨宫莲只希望自己的脸没有太红，“就是……我觉得叫Ren的人可能太多了，”他轻咳一声，“所以倒过来写，变成了NER。”

她难得地睁圆了眼睛，嘴唇微张，呆呆地重复，“……NER。”

他以为她是被这个过于直白的方法惊到了，正要辩解，她却先一步轻笑了两声，笑颜灿烂，“原来是这样——嗯，很像莲会做的事。”

“那是什么意思啊……”

“是夸奖哦。”

星名彩音又笑了起来，眼角似乎闪过一丝晶亮的光。她抬手将它抹去，“莲。”

“嗯？”

“谢谢你。”她的蓝眸盈盈地望来。少女握紧了他的手，让他的心脏不可控制地加速跳动，“你的存在，给了我很多的力量。”

他不清楚为什么她会突然这么说，只是走近一步，垂眸看着她。阳光洒在两人之间，空气微热。

“你也是。”他说，“所以——待在我身边吧。”

她有些惊讶地睁大双眼，似乎想到了什么，笑着点了点头。

她一定还不清楚这句话的意思。

“要去吃点东西吗？那边有烤玉米。”

“诶！真的吗！”

——但是。

雨宫莲笑了，“一下就上钩了啊。”

“那可是有回忆的食物哦。”少女笑着拉起他，“快走吧！”

但是——她还活着，她还在这里，她在牵着他。

对于现在的雨宫莲来说，这已经是无上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