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女人似乎确认了是她本人，眼里泛泪，“小姐……您长这么大了……”

这和星名彩音预想的情景不太一样。她有些无措地唤道，“川、川上女士？”

听到这个带着血色过去的名字，对方怔了一下，流下泪水。

……好一会儿，对方坐在沙发上，拿着星名彩音递去的纸巾和温水，心情平复了一些。

“对不起，让您看笑话了。”川上翠感慨而复杂地笑了，“我从来没想过，还能再见到您。”

“该道歉的是我。没有提前向您打招呼，就这样出现在这里。”星名彩音诚恳地说道，“我十岁的时候出了一些意外，丧失了之前的记忆。明明是您和信田女士救了我，我却一点都不记得……”

“竟然是这样……”

川上翠看着她，眼神里满是痛惜。星名彩音越发觉得别有隐情，便听对方说，“小姐——当年，其实是您先保护我们的啊！”

她愣住了，“您……您在说什么？”

川上翠沉默了许久，将手中的纸杯放在了一旁，低声开口。

“我永远忘不了那一天……”她说，“那天，老爷的心情很不好，在书房里发了很大的火。我刚好当值，本来要端茶进去，就听到了哗啦、哗啦的，东西摔碎的声音。我被那个响声吓得直发抖……”

“而实子姐——也就是信田前辈，见我快要吓倒了，就好心地替我端茶进去……但她进去之后，我就听到又有什么东西碎了，我心想不好，走进去一看——实子姐捂着头，靠在了墙上！”

川上翠嘴唇泛白，“老爷转过头来——他那双眼睛……太可怕了。我有时在噩梦里，还能看到那双眼睛……”

星名彩音再清楚不过——那是施暴者的眼睛，属于一个能够毫无愧疚地掐紧别人的脖子、对别人挥下拳头的男人。

“我一下手脚发软，连清扫碎片的事都忘了。老爷越来越生气，把我们两个都叫到二楼的楼梯口，说要好好教一教我们规矩……”

川上翠用手中发皱的纸巾抿着眼角，“那个宅子里早就死了不止一个人，所以我当时想，我大概是活不了了……”

星名彩音挤出声音问道：“大家都没有逃……是因为有把柄在那个人手里吗？”

“对……我刚开始在星名家工作的时候，我的外婆患了重病，是靠星名家的资助治疗的，之后变成了大额的债务。实子姐的老公是赌鬼，就更不用说了……”

对方停顿了一下，神情柔软下来，却带着哀切。

“……然后，您来了。”

星名彩音睁大双眼。

“其实，在那之前，我都没和您多说过几句话。只是有一次，我把您落下的玩具熊从花园里捡回去了，您就特别开心地叫我女仆姐姐、女仆姐姐……”

这句话像是勾起了模糊的回忆，星名彩音的眼前忽然出现一架在夕阳里轻轻晃动的秋千，怀里抱着的泰迪熊，还有她自己稚嫩的声音，正在对着一个看不清面容的人说话。

画面转瞬即逝，面前回到了川上翠眼眶里蓄满了泪水的模样，“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样，您当时拉着老爷的衣角，一个劲地求情。他要把您推开，您就……您就……”

她忍不住一声泣音，颤抖着说道，“您……在他脚边，跪下来了。”

房间的四壁仿佛在向后退去，灯光越发地亮了，星名彩音呼吸急促起来，下意识握紧了对方的手。

“我们都知道您的处境，但都阻止不了什么，而您却为了我们……”

川上翠哭得抽气，“您——您才七岁啊！我就看着那么小的孩子，一遍一遍地求他不要动手，求他放过我们……我和实子姐都哭了，老爷更生气了，抬手就将实子姐……”

“我当时什么都不想管了……我想去把您拉起来——”她按了按太阳穴，“我只记得后来头很痛，越喘气，就越喘不上来，眼前也是红一块、白一块。”

耳边嗡一声地响了，星名彩音拼尽全力咽下喉咙口泛上来的酸意，几乎想要立刻回家，拿起房间里的金属棒。

“您跪在我身边，握着我的手一直哭，一直叫我，说女仆姐姐、女仆姐姐，不要死……后来我再醒过来，就是在医院了。”

对方说，“出院以后，我不敢再回星名家，也不敢让老爷知道我还活着，就改了名字，搬了好几次家。”

温热的东西顺着脸颊一颗颗地往下掉，星名彩音压下呜咽，抬手去擦，什么都说不出口。

如果那天她没有跑过去，那个人的怒火会不会就此平息？

即使拼尽全力想要留住谁，终究还是给她们带来了那么多的不幸。

“非常抱歉。”她说，“……真的，非常抱歉。”

川上翠连忙拿来纸巾盒，抽出一张，有些笨拙地递到她面前，“请您千万不要这么说！您那么勇敢，比我们这些大人都……我有时候想起您，会担心您在那个家里的遭遇，但我连打听都不敢。”

她一脸欲言又止，“而且，我能活下来——是托了您的福。”

棕发少女吸了吸鼻子，讶然地看着她，“我？”

“我还记得医生说，按照我身上的伤，能活下来已经很了不起了，还能恢复到五体健全，简直是医学奇迹。”

川上翠垂下眉梢，“我想了又想，想到了我昏过去之前看到的最后一幅景象……您也许不会相信，但您握着我的那只手上透出了光，白色的，很温暖，传到了我身上。”

“白色的……”她喃喃道。

对方应了一声，“就算您觉得那是濒死的幻觉，我还是认为，是您保佑了我。”

室内安静了许久，只余两人的呼吸声。

“……原来是这样。”

星名彩音缓缓伸出手，覆上对方的手背，“川上女士，谢谢您活了下来，谢谢您撑过去了。”

川上翠眼眶通红，嘴唇动了动，似乎千言万语都说不尽此刻的感受。

少女再次深呼吸，真诚地问道，“我想去祭拜实子女士——如果您愿意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去吗？”

对方一愣，连忙点了点头。

星名彩音看着这位被加害至此的女性，胸中的烈焰熊熊燃烧。

星名敬人必须要倒下。她想。他必须要为此付出代价。

*****

十月的后半段，雨宫莲过得有些不安。

星名彩音似乎格外忙碌，虽然在LINE的回复依然勤快，语气依然温柔俏皮，内容却比从前短了许多。

他提出周末想去东京，她回了一句【这周家里有点事，抱歉】。

……但在下一周，又是差不多的理由。

是鬼屋里那一次越界了吗？还是他说错了什么？他在学生家里讲着二次函数，脑子里却回放着她上车前那个笑容。

下课后，雨宫莲走回车站时，路过了一家即将打烊的花店，门口的水桶里插着几支快要枯萎的红玫瑰。

他多看了一眼——下一秒，暗红色的液体便从花瓣的边缘淌了下来，漫过水桶，淌到他脚边！

雨宫莲猛地闭上眼，捂住头，轻轻摇了摇。

她没事。

她不会有事的。

这次他一定会……

深呼吸几次后，他拿出耳机戴上，点开Sora的歌单。

那天夜里，雨宫莲坐在书桌前，拿出一张信纸，提笔开始写：【最近，有一位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

他很快就忘记了时间——等他写完的时候，信纸已经被填满了。

少年再次读了一遍，拿来了一旁备好的信封，把信纸折好，装进了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