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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老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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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车停在了纳兰老宅门口。

山里的天光似乎收得比市区更早,四周已经很静很黑。老宅门匾上的“纳兰”二字仍旧压人,不亮,却让人不自觉放轻呼吸。纳兰轩在门前停了片刻,像在确认自己是不是走回了那条最旧的路。

秀家人虽然守着老宅,但夜里也绝不擅自点灯,就像这老宅的影子,隐藏在夜色里。

纳兰轩再次踏进老宅大门时,风起了,老宅屋檐下的铜铃响了起来,似乎在倾诉着陈年旧事。

——

十一岁的纳兰轩,失去了爷爷。

灵堂的香火烧了三天。

第三天夜里,老宅的灯一盏一盏熄下去,像有人把“热闹”也一并收回。

纳兰轩坐在内堂台阶上,背挺得直,眼睛干净得像一口冷井。她从老家主咽气那刻起就没再哭过,也没再说过一句“我知道”。那些长辈看她的目光从怜悯变成衡量,从衡量变成试探——最后,变成一丝隐隐的兴奋。

时代变了。

纳兰不再是传说里“得之可安”的护符,倒像一块等待被拆解的肉。

四脉里,有人想分、有人想夺、有人想换主。

灵家在外堂摆了三次账册。

毓家在祖谱旁放了卷旧档,暗示“祖训可议”。

秀家表面不表态,却把护卫的影子往暗处收了半寸——不是退,是诱,让想趁的人自己露底。

钟叔站在廊下,看着那些缝,心里一寸寸发冷。

他想过带她走。

离开这座山、离开这条河、离开这些披着族袍的豺狼。躲一阵,等风过去——至少等她长大一点。

可他走进内堂时,玖七先挡在门口。

那孩子比纳兰轩长一两岁,眉眼却硬,手里握着一根短棍,棍尾磨得发亮。他不看钟叔,只看钟叔身后可能出现的“别人”。

钟叔低声:“玖七,让开。”

玖七不让。

纳兰轩抬眼,淡淡一句:“让他进来。”

玖七这才侧身,仍站在她半步之外,像一层薄薄的影。

钟叔在她面前蹲下,声音压得很低:“小主子,我们出去躲一躲。先离开老宅。”

纳兰轩看着他,眼神没有波澜:“躲到哪儿。”

钟叔一滞。

她继续:“他们不服的不是这座宅子,是纳兰。你带我走,就是把纳兰拱手送人。”

钟叔喉咙发紧:“可你还小。”

“所以他们急。”她说,“急到连脸都不想遮。”

钟叔忍住一口气:“那你要怎么做?”

纳兰轩终于开口,像把第一枚钉子敲进木头里:“开家族会。”

钟叔心口一跳:“现在?”

“现在。”她说,“他们等的就是我躲。我不躲。”

她站起身,衣襟还带着丧礼的素色,走到窗前,外面风声很轻。她像在听风,又像在听人心。

“钟叔。”她忽然叫他。

钟叔应:“在。”

“通知四脉,今晚开会,就在老宅。”她说,“不来的人,按‘弃席’处理。”

钟叔一怔:“弃席……按旧规,是逐脉。”

“我知道。”她说得平静,“所以他们会来。”

玖七的手紧了紧,像怕有人此刻就冲进来。

纳兰轩侧头看他一眼,语气却轻:“你怕?”

玖七抿唇:“不怕。”

“那就站近点。”她说。

玖七往前半步,几乎贴着她的影子。

钟叔看着这一幕,忽然明白自己一直小看了她。

她不是在硬撑。

她是在把“弱”当成钩,把所有人的野心一条条钓出来。

夜里,老宅。

秀家长老的气息很冷,不是凶,是久握刀的人才有的克制。

毓家当年的话事人锋芒外露,他瘦,却不弱,手指细长,袖口里藏着药香也藏着冷意。

灵家当年的话事人是个真正的老狐狸,年纪大,笑纹深,笑意却不抵眼。他衣着不华丽,却每一道褶都像算过;他先看钟叔,再看主位,最后看那扇门——像在确认这间屋子有没有“新主”。

纳兰轩走进来。

她没有被谁牵着,也没有被谁扶着。素衣压在她身上,反而衬得那张脸更冷。

她坐下。

屋里那点烛火像被她的影子压低了一寸。

灵家老狐狸先开口,笑纹深:“小主子,节哀。老家主一走,家里总要有人——”

“总要有人。”纳兰轩接了他的话,声音不高,“所以我今天坐在这。”

灵家老狐狸眯了眯眼:“坐是坐了,坐得稳不稳,要看规矩。”

毓家那位把袖中那只木匣轻轻往前一推,像把“祖训”摆在桌上:“祖谱在,旧例在。主位不是谁想坐就能坐的。”

秀家长老没说话,只把手按在膝上。那姿势像把刀放在鞘口,随时能出。

钟叔仍站着。

她说,“但今晚我先问一句——你们想要什么。”

屋里静了静。

灵家老狐狸笑得更温:“钱线归灵家,才续得起命。外头的盘子,靠的也是灵家。”

毓家那位不笑:“档线归毓家,才守得住魂。魂丢了,钱也只是买命的纸。”

两人一唱一和,像把一张网抛向主位——网不是要抓她,是要把主位勒成他们的形状。

纳兰轩听完,点头:“都想要。”

她顿了顿,声音依旧平:“那我也要。”

灵家老狐狸一怔:“小主子要什么?”

纳兰轩看他:“我要你们的手,放回你们该放的位置。”

灵家老狐狸的笑终于收了:“小主子,灵家不是你一个孩子能压得住的。”

纳兰轩抬眼,眼神干净得吓人:“你说得对。”

她停了停,忽然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你们带了多少人来。”

毓家一怔,随即冷笑:“小主子怕了?”

“我只是在算。”纳兰轩说,“算你们今晚带的人,够不够你们活着出去。”

屋里一瞬死寂。

钟叔的背脊更挺,像随时会起身挡在她前面。

秀家长老的指节动了一下——刀要出鞘了。

纳兰轩却没看他们的反应。

她抬手,轻轻敲了敲桌面。

三下。

很轻。

却像在敲一扇看不见的门。

门外,风声停了一瞬。

紧接着,是一声极短的“咔”。

像门闩落下。

又像某个通道被封死。

灵毓两家话事人的眼底掠过一丝不安,下意识回头——

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两道人影。

不是秀家的护卫,也不是钟家的随从。

他们穿得极素,像丧礼里最不起眼的影子;站得却极稳,像早就守在这宅子里,只等一个口令。

玖七往前半步,手里的短棍微微抬起。

纳兰轩轻声开口:“我才十一岁。”

她看向灵家老狐狸:“我没兴趣跟你讲仁义。”

她转向毓家那位:“也没兴趣跟你讲祖训。”

“从今晚起,纳兰的规矩只有两种人能碰——听令的人,和要死的人。”

灵家老狐狸猛地站起:“你敢——”

纳兰轩抬手,打断他。

“我敢。”她说。

“因为你们今天敢坐在这儿逼我。”

她声音仍旧很平,却比任何怒都狠:“你们以为老家主死了,纳兰会散。可你们忘了——纳兰散不散,不由你们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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