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把她从他找不到的地方带回来,又让她站在他面前,却不再属于他能触碰的范围。
龙翊声音发紧:“我还能见你吗?”
会客室里安静得只剩夜风。
碎掉的窗还在往里灌冷气,窗帘被吹得一下一下掀起,像有人在黑暗里反复翻动一页旧账。
她看着龙翊。
那张脸,她曾经太熟悉了。
熟悉到哪怕换了身份、换了记忆、换了所有立场,她仍然能从他细微绷紧的下颌里,看出他在压什么;也能从他发哑的尾音里,听出他是真的怕。
可怕,不等于无辜。
怕失去,也不等于有资格重新拥有。
况且他,还藏了一些秘密。
“能不能见,不取决于我。”她缓缓开口。
龙翊眼底像有什么东西轻轻震了一下。
纳兰轩看着他,声音冷静、清楚,不留余地。
“取决于下一次站在我面前的人,究竟是谁。也取决于,你到底还瞒着什么。你想清楚再见我。”
龙翊呼吸微顿,喉结滚动,眼底的痛几乎压不住:“我想清楚,都告诉你,你就会见我?”
她侧过脸,声音很冷:“你想清楚,是为了你自己。不是为了换我见你。”
这句话落下,会客室里所有声音都像被压低了。
龙翊看着她,眼底那点刚刚生出的希望,被她亲手按回去。
可她没有停。
“龙天浒的死。”她声音很轻,“你也该弄清楚。”
龙翊整个人僵住。
他的眼神骤然变了。
不是震惊,而是某种更深的、被旧事狠狠拽住的失神。
纳兰轩没有再看他。
玖七拉开门,先一步扫过走廊。
外面的灯光仍旧明亮,宴会厅的音乐还在响,像这座房子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小会客厅里的窗碎了。
风进来了。
有些事,也再关不住了。
纳兰轩走出去。
龙翊站在碎玻璃之间,没有追。
过了很久,门外传来陈哲压低的声音:“龙先生?”
龙翊没有应。
陈哲又问:“您没事吧?”
龙翊垂眼,看着脚边那一地碎玻璃。
他想起她刚才的话。
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一种被剥到骨头里的痛。
“陈哲。”他开口。
门外的人立刻应声:“在。”
龙翊抬眼,眼底最后一点失控慢慢沉下去,只剩冷。
“查父亲当年接龙爻回来前的所有事。”
陈哲一顿。
龙翊声音更低:“查龙爻,查九号当铺,查她身边那个男人。”
他停了一下。
“全部翻出来。”
门外安静了一秒。
“是。”
——
宴会厅里的音乐仍旧没有停。
司仪在台上说着漂亮话,灯光落在白馨和周聿原本该并肩站立的位置上,却只照出一半空缺。
那空缺太明显。
明显到所有人都看见了,却没人敢提。
周衡坐在主桌旁,手里端着酒杯,神色仍旧平稳。只是杯沿在他指间停得太久,久到连身旁的人都不敢再轻易敬酒。
他当然知道周聿去了哪里。
也知道周聿不可能完全照着他的话说。
可他没有出去。
他不能出去。
钟叔刚刚离席,纳兰家的面子已经从周家门口撤走。这个时候,他若再亲自追出去,便等于当众承认:周家怕了。
所以他只能留在这里。
按住场面。
按住宾客。
按住白家看过来的眼睛。
白馨坐在不远处,指尖轻轻搭在酒杯旁。
她今日穿得很得体,笑也一直得体,得体到像一枚被摆在灯下的玉。可她眼底没有笑。
她当然看见周聿离席。
也看见周家门口那一点不该有的停顿。
可她没有问。
她和周聿一样,都是被家族推到台前的人。很多话,不是她不能懂,而是她不能在这个场合先开口。
周聿回来的时候,宴会厅里有一瞬极轻的静。
他身上的礼服仍旧整齐,只是脸色比离开前更白。周衡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却压着极深的警告。
周聿没有立刻坐回去。
他看了周衡一眼。
这一眼很短,却不再像从前那样下意识避开。
周衡的指节在杯身上轻轻一紧。
白馨也看见了。
她垂下眼,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把杯中的酒轻轻转了一圈。
这时,白家席位上,一位中年男人缓缓放下酒杯。
他是白家这次随行的话事人,名义上只是长辈陪同,实际却是白家今日真正能落话的人。
他没有起身,也没有提高声音,只笑着看向周衡:“周先生,今晚周家人多事忙,我们白家也不好多扰。”
周衡转头看他,笑意仍旧稳:“白总客气,今日招待不周,是周家的不是。”
“喜事嘛,人情往来本就复杂。”白家话事人笑了笑,语气温和得像在替周家圆场,“只是刚才那位钟老来得不轻,走得也不轻。云市这池水,看来比我们在京市听见的还要深些。”
周衡眼神微沉,很快又笑:“云市这些年变化快,难免让外人看着复杂。”
“复杂不要紧。”白家话事人道,“做生意、结亲家,谁家没有几本旧账。只是旧账若牵到龙家,又牵到纳兰家,白家总要看得更仔细些。”
这句话说得不重。
甚至仍旧带着笑。
可主桌旁的人都听明白了。
白家没有翻脸。
但白家已经开始重新算这门亲事的分量。
周衡端起酒杯,神色不变:“白总放心,周家和龙家的事,没有外面传得那么深。今晚有些误会,稍后我会亲自向白家解释清楚。”
白家话事人点了点头:“解释自然是要听的。”
他看了一眼周聿,又看了一眼白馨。
两个年轻人都坐在灯下,一个脸色苍白,一个神情安静,像两枚被摆上棋盘的子。
白家话事人的笑意淡了些,却没有失礼。
“孩子们的事,原本也不急在这一晚。流程可以继续,面子也可以留住。只是后面的事,我们两家慢慢谈。”
周衡听懂了。
流程可以继续,是白家今晚不掀桌。
后面的事慢慢谈,是白家不再照原来的条件走。
他笑了一下:“应该的。”
司仪很快重新接上话,音乐也顺势扬了起来。宴会厅里像是又恢复了喜庆,宾客们继续举杯,继续寒暄,继续装作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周聿回到白馨身边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白馨没有看他,只轻声道:“你不用道歉。”
周聿一怔。
白馨看着前方,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你不愿意,我也不愿意。只是我们都没得选。”
周聿喉咙一紧。
他看向她。
白馨仍旧端坐在灯下,笑意温婉,姿态得体,像一个合格到挑不出错的联姻对象。
这场订婚宴没有散,也没有破。
只是所有人都知道,从钟叔离席之后,桌面上的酒还是那杯酒,灯还是那盏灯,可局势已经换了方向。
白家没有掀桌。
周家也还撑着体面。
可那层体面之下,账已经重新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