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给的是旧账。”她说,“不是答案。”
龙九看着她:“旧账能指路。”
“指的是你自己的路。”纳兰轩抬眼,“不是龙渊指环的路。”
龙九眼底微冷。
纳兰轩伸手,将那张当票从柜台上拿起来。
纸很薄。
落在她指间,却像一把极轻的刀。
“别忘了。”她声音很淡,“这张当票,是你自己拿的。”
龙九没有说话。
“你要龙渊指环的信息,就要给九号当铺等价的东西。”纳兰轩看着他,“可你现在拿来的,是你当年被人当刀的痕迹。”
她停了一下。
“痕迹,不算账。”
龙九终于开口:“可这痕迹牵着龙天浒的死,也牵着龙渊指环。”
“牵着,不代表抵得上。”
纳兰轩把当票轻轻推回他面前。
“你查不到背后的人,你只查到,当年有人借你的手,推了一把龙家的局。”
龙九笑了一下,她说得像亲眼见过。
纳兰轩看着他。
那一眼平静得没有波澜。
可龙九的笑意却在这一瞬淡了下去。
她道:“你当年伸手去拿指环的时候,就该想到,刀不是谁都能握的。”
龙九沉默了。
钟叔站在一旁,垂眼不语。
纳兰轩看着龙九:“你今日来,是想做两件事。”
“第一,用当年的旧账,换龙渊指环的消息。”
“第二,把那把刀的另一端,递给九号当铺。”
她语气很平,没有半点怒意。
可每一个字,都像把龙九刚刚摆出来的局拆开,摊在柜台上。
“你想让九号当铺替你查出,当年是谁把你做成了刀。”
龙九眼底终于露出一点真正的冷色。
纳兰轩继续:“也想让我们顺着龙翊往下查。”
“难道不该查他吗?”龙九问。
纳兰轩看着他,没有说话。她将当票推回龙九面前。
“九号当铺做交易,不替人做刀。”
龙九沉默片刻,忽然低低笑出声。
“柯小姐说话,倒比钟掌柜还像掌柜。”
纳兰轩没有接这句。
她只是看着那张当票。
“你还有三天。”
龙九看向她。
“三天内,补足等价信息。”
龙九指尖停在当票边缘:“若补不上呢?”
纳兰轩看着他,眼神平静。
“九号当铺会拿走该拿走的东西。”
她声音很轻。
“总要还的,不是么?”
龙九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收住。
门外雨声更密。
铜铃在风里轻轻响了一下。
龙九看着柜台上的当票,忽然觉得那张薄薄的纸,不像票据。
像绳。
从他踏进九号当铺那一刻起,就已经慢慢收紧。
龙九没有再问。
问得越多,越显得自己已经被这张当票牵住。
他只是垂眼看了那张票片刻,随后伸手,将它重新收回怀里。
动作很慢,也很稳。
像收回的不是一张催账的凭据,而是一枚还可以重新落子的棋。
“好。”龙九笑了笑,“三天。”
纳兰轩没有应声。
钟叔站在一旁,也没有多看他一眼。
九号当铺的规矩就是这样。
话说到这里,账已经记下。
剩下的,不在柜台上争。
龙九转身。
随从立刻上前替他撑伞。
门被推开,雨声涌进来,青石路上的水汽扑面而来,带着一股冷意。
铜铃轻响。
门合上。
雨声被隔在外面,当铺重新安静下来。
龙九撑伞走过青石路,直到离开九号当铺那条街,脸上的笑意才一点点收干净。
随从低声道:“九叔公,现在回去?”
龙九没有立刻回答。
雨落在伞面上,细密得像无数只手指敲着骨头。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不回。”
随从微怔。
龙九把手杖递给他,声音压低:“去查三件事。”
随从立刻低头:“您吩咐。”
“第一,海岛和白室那条线重新清一遍。我要知道,那里面到底碰到了纳兰多少东西。”
随从脸色微变。
龙九继续:“第二,龙天浒死前那条外线,重新翻。不要查明面记录,查当年谁替我递过话,谁劝我伸手,谁说龙渊指环已经离开了龙天浒。”
随从低声:“是。”
“第三。”龙九停了一下,眼底彻底沉下去,“查钟叔和那个女人的关系。”
随从一怔:“那个女人?”
龙九看了他一眼。
随从立刻低头,不敢再问。
龙九声音很低:“钟叔让位了。”
这几个字落下来,随从才猛地意识到问题在哪里。
钟叔是九号当铺的掌柜,是纳兰家明面上的话事人。可刚才纳兰轩出来时,钟叔退了半步。
半步而已。
却足够说明很多事。
龙九抬眼看向雨幕深处,眼底没有半分笑。
“我原以为她只是被纳兰家护着。”
他缓缓道:“现在看来,未必。”
随从后背隐隐发凉。
龙九继续往前走,声音被雨压得很低。
“龙渊指环,可能从一开始就是饵。”
随从不敢接话。
龙九也不需要他接。
他回头看了一眼九号当铺的方向。
那间铺子在雨里安静得像一块旧碑,铜铃不响,门也紧闭,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龙九知道,账已经开了。
而他若不在三天内补上一点真正有分量的东西,九号当铺就会顺着这张当票,反过来收他的账。
他不能坐等。
更不能等她先出手。
“还有。”龙九忽然道。
随从低头:“九叔公。”
“盯住龙翊。”
龙九笑了一下,笑意阴冷。
“他在周家受了那么大刺激,不会不动。”
雨声更密。
龙九的声音几乎融进雨里。
“我要知道,他在查谁。”
随从低声应下:“是。”
龙九没有再说话。
伞面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得发冷的眼。
雨水顺着伞骨往下落,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一片细密的水花。
他忽然想起纳兰轩刚才看他的那一眼。
太平静了。
平静到不像是在听他说当年的旧账,更像是在看一个早已写进账本里的名字。
龙九握紧伞柄,指节一点点泛白。
他终于意识到,真正麻烦的不是龙渊指环在哪里。
而是那个女人,似乎早就知道——
当年是谁先伸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