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藻前冷笑,目光忽然掠过近在咫尺的杀生丸,落在凌月身上。
她说:“我要四魂之玉。”
“……”凌月深呼吸一口气,重新睁开眼睛:“你到底要怎样?是嫌人杀得不够多?还是嫌报复我报复得不过瘾?”
“我要四魂之玉。”玉藻前重复道,目光空洞。
“玉藻前,我真的搞不懂你。”
“那本来就是我的东西,我要求物归原主,难道很过分吗?”
许久的沉默后。
凌月深深地凝视她:“如果我不答应呢?”
充满暗示意味的视线落在杀生丸和纱织身上。
凌月只好改变了主意,一口应下。
冥道还没彻底关闭,杀生丸仍然有反悔的余地,玉藻前饶有兴致地静候着他的反应,虽然这两人做出的选择都出乎她的意料,她却不觉得考验可以到此为止了。
很多时候,做决定的那个瞬间不难,最耐人寻味的其实是执行后的片刻余地。
“你当真想清楚了?”玉藻前恢复到平时的语气,她的声音空灵,乍一听没什么,余韵是后知后觉的,阴森的。
杀生丸没搭腔。
但他的最后一只脚迈了进来,身后的入口猛地合上,像一朵饱腹后的食人花心满意足地吧唧了一下嘴巴。
玉藻前:“……”
“她是怎么回事?”杀生丸单刀直入。
玉藻前伸出食指抵在她的脖颈上,确认呼吸尚存,便松了口气,但很快又疑惑起来,她拖着纯阳之体在冥道里待了这么久,居然还活着?
理论上来讲,这不可能。
命真大。
“把人给我吧。”玉藻前说。
杀生丸却后退了一步,眼神充满警惕,就这么硬生生让玉藻前想把人接走的动作尴尬地悬在空中。
“你什么意思?”玉藻前眯起眼睛。
杀生丸不答反问:“你要对她做什么。”
他似乎完全笃定了玉藻前一定会做什么不利于纱织的事情。
两人相看两相厌。
开什么玩笑,难不成还能趁人之危弄死这小家伙不成?玉藻前打心底觉得好笑。
“她伤得很重。”玉藻前说,却见杀生丸没有任何放下戒备的意思,又道:“把人给我。”
“她住哪?”
“我说把人给我。”
“我说她住哪。”
“……”
油盐不进的小子,玉藻前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心想幸好当年姐姐生的不是儿子,刚对杀生丸燃起的零星新鲜感消失殆尽。
不知天高地厚。
——他身上的优点和缺点皆来自于此。
玉藻前不再执着于将人抢回来,勾唇一笑:“跟我来吧。”
说罢也不在乎杀生丸的反应,转身。几步走远后,杀生丸才维持着不远不近的安全距离跟上。
眨眼间,草地变成了日式庭院。
玉藻前没有回头,快步穿过庭院。
她宽大的十二单衣摆曳过石板,金线修成的尾羽在月色下流转着微弱的光泽,墨色长发顺着腰际微微晃动。
天色瞬息万变,灰、粉红、橘红、金……最后是漆黑。
杀生丸抱着纱织紧随其后。
纱织安静得伏在他的怀中,伤痕遍布的手无力地随着绿色的衣袖一起垂落。
青黑色的苔藓覆盖着每一块岩石,仿佛岁月在其上沉淀了千百年的湿润光阴。蜿蜒的石板小径半隐于青苔之间,碎石细密铺陈,脚步落下时听不见声响,只余木屐轻轻摩挲石面的细微回音。
一泓清池静卧庭心,水面澄澈如镜,庭中枫树、松柏与檐角一并映入水底。几尾鲤鱼缓缓游曳,尾鳍划开层层细纹,倒映的月光随之轻轻荡漾。
池畔立着一盏古旧的石灯笼,灯罩边缘早已覆满浅绿的苔痕。
夜风拂过修剪整齐的黑松,松针发出极轻的簌簌声。竹影横斜,月光透过枝叶洒落下来,在蜿蜒的石径上碎成一片片斑驳银辉。
木桥横跨池面。
池水平静得宛如一整块黑色琉璃,将天上的残月、岸边的枫树、以及三人的身影尽数收入水底。
一黑,一白,一绿。
两道修长的身影自桥上缓缓掠过。
桥下池水映出他们倒置的轮廓,层层水纹自桥墩旁缓缓荡开。
黑色身影在桥对面驻足。
她侧身,瞅了眼始维持着安全距离,停在桥中间的杀生丸,笑吟吟地说:“里面。”
杀生丸当然怀疑有诈。
玉藻前根本不适合温柔的笑,一眼假。只是他初来乍到,对方的身份再怎么说也是明确和纱织有着血缘关系的亲人,即便是个惹人厌的亲人。
他才因此束手束脚。
玉藻前倚着身后的木质围栏。
杀生丸从她面前经过。
一黑一白的身影完全交叠,倏地一道白光乍现,强大的妖力震开一圈透明的涟漪,全部瞄准了白色犬妖的脖颈而去!
杀生丸侧身让开,下一刻看见玉藻前手里多了一把剑。
他没有可以进攻的武器。
或许天生牙针对玉藻前的体质也有用?
等等——
天生牙呢?
……落在冥道里了。
转瞬即逝的微妙窘迫被玉藻前捕捉到,她提剑刺向杀生丸!
她刺,他闪;她又刺,他又闪。
她单手握剑,轻松得像在玩,过了几招后,她忽然问:“铁碎牙呢?”
杀生丸愣住。
“难道你父亲最得心应手的武器,没继承给你?”玉藻前握剑笔直地竖在面前,鼻尖几乎快触上烦着冷光的刀刃。银线勾勒的细长九尾狐在月光下一闪而过,
“不给你——还能给谁呢?”她咯咯地笑,“哦,我忘了,他可不止你一个儿子。”
平静的湖面再次荡开涟漪,一圈比一圈大。
千年狐妖收了玩心,在一个任由她意念操控的空间选择亲自上场,不过是闲得无聊,顺便探探对方的底细——现在玩够了。
不等杀生丸停下歇会。
脚下传来异动,地面震动,湖底的水草疯狂向上生长,猛地冲出水面刺破木质的桥梁缠上他的脚踝。
“知道你父亲为什么会爱上那个人类吗?”
他动一下,水草就缠得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