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劲。
十分的不对劲。
我好像又在做梦了,场景依旧是西阴山。这真是个邪门的地方,天气邪门、地理邪门、物理也邪门——我的目光巡回一圈,幸好,幸好,站在我身旁的杀生丸不邪门。
“纱织?”
他忽然喊我,我惊了一跳,语气迟疑、试探、惊喜:“……杀生丸?”
对视上。
一个大胆的猜测浮上心头,我们果然保持着现实的理智对吧!一定保持着对吧!谁来解释一下啊——太阳和月亮同时高高挂起是怎么回事啊!虽然日月同辉是很美啦——但这不是重点啊喂!
很快,能解答我疑惑的家伙,凭空出现了。
它一定不是人类。
却是个好看的妖怪,两只耳朵像是橡皮泥捏出来的,捏它的人把耳朵捏得格外显目,又细又长,向两侧舒展开来,比身体几乎还要宽上一半。它只有人类孩童三四岁的身高,看见我们后,便露出孩童般纯真的笑。
一头柔软的银白色短发微微卷曲,发尾轻轻翘起,发丝像浸泡在月光里,带着朦胧的光晕。头顶总有一缕不大听话的呆毛轻轻晃动。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远比身体比例更大的眼睛。
瞳孔是介于紫罗兰与深海蓝之间的颜色,皮肤却白得几乎透明。宽大的深蓝色长袍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袖口几乎盖住了整个手掌,下摆残缺不齐。长袍布料上绣满了细密的金色星纹与弯月图腾。
当它走动时,那些纹路竟然像真正的星空一样缓缓流淌。
时而明亮,时而黯淡。
“……你见过这种妖怪吗?我读书少,你见识多。”我靠近杀生丸,低声问。
“没见过。”
“连你都没见过啊——”小精灵跑到我们面前,用那双亮闪闪的大眼睛盯着我,打断了我们的悄悄话,我的声音不自然地换了个调:“嗨!”
“山神大人。”
我看看四周,也没别人了,迟疑地用一根食指对准自己:“……我吗?”
“是呀,您和法月大人长得很像呢。”
老妈建模又狠狠发力了,爱你老妈。
“法月是我母亲的名字。”考虑到杀生丸还不知道我妈的事迹,眼下又明显不是一个适合插入旁白的场景,我只好通过被握住的那只手,以挠他掌心的小巧思吸引他的注意,顺便安抚道:“等有空再跟你——”
“我知道她。”
“你又知道啦?”
“她是个伟大的母亲。”杀生丸的语气不无遗憾。
小精灵插嘴道:“她还是位了不起的山神。”
我注意到小精灵的脖子上围着一圈柔软的浅灰色围巾,腰间挂着许多小小的工具,走起来免不了一阵叮呤当啷。
最醒目的是一只装满星屑的玻璃瓶,像极了姨母扔给我的那个小瓶子——Pro Max版。
我有种强烈的预感,赶在它开口前,问了嘴:“是姨母让你来的吗?”
小精灵乖巧地点点头,“准确地说,是您让我来的。”
“我?”
“是呀,我听到了您对回忆的呼唤——玉藻前大人也应允了,我才前来。”
“听起来你现在在她手底下做事?”
“她是山神大人的妹妹,西山所有的精灵都是自愿听从于玉藻前大人。”
我捕捉到最容易被遗漏的关键词「所有」,追问道:“西山还有很多精灵吗?不止你们一族?”
“纱织小姐,我们可以一边走一边说的。”
“哦哦,好的。你的脚——”我看了眼它赤裸的双足,“真的不需要穿一双鞋子吗?”
“感恩小姐的关心。”它用双手合十,十分的虔诚。
它领着我和杀生丸,简单地介绍起了自己的身份。
幻梦精灵。
长相和名字最符合的一集。它们的寿命几乎没有尽头,靠人类或者妖怪的梦境为食。幻梦精灵一族从前过着流浪的生活。据说是我母亲入驻西山后,强大又干净的力量吸引来了它们,此后有了稳定的居所,不再流浪。
它语速缓慢,讲起正经事儿非常催眠。我已经打了好几个哈欠。
第一个哈欠,听到它们长生不老:“果真是不老童颜呐。”
第二个哈欠,听到我妈的消息:“啊,欧卡桑的风评一如既往的好呢。”
第三个哈欠,已经快听不清它在说什么了。
所以小精灵说一会,停一会。它暂停得突兀,反而致使我惊醒过来,“抱歉啊,我不是故意走神的。”
一旁的杀生丸看上去就一点都不困呢。
“没关系。”小精灵说,“不怪纱织小姐,这是我们一族的特殊能力。”
“……你们会催眠?”
“是的,但并不是我在刻意操纵纱织小姐和小姐的伴侣——”
“杀生丸看上去没事啊。”我猛地扭头。
他就是一副没事人的样子。
小精灵从容地对着他摇摇头。杀生丸才开口说,“……我刚才,短暂地进入了另一个梦境。”
我靠。
这么厉害啊。
“对了,你梦到什么了?”
“你和蠢猫。”
“你怎么同时梦到我们两个呢!”
“杀生丸大人只是先进入了您失去的那段记忆。”小精灵站出来替他说话。
“……早说嘛。”我心虚地看看天,看看地,转移话题的手段非常之生硬:“啊,难怪你要我一边走一边说。”
“嗯,其实也可以选择在意识清醒的时候直接入梦——纱织小姐,这太痛苦了,我不忍心。”
真是个善良的好孩子啊。
“谢谢你,没关系的。”
“我还是想提醒一下纱织小姐,那确实是一段糟糕的,甚至于您而言——算得上痛苦的回忆。玉藻前大人的考量不无道理。”顿了顿,见我仍坚持,它才继续道:“进入梦境后,回忆中的人看不见您,但您会共感过去的自己。”
“什么……意思?”
“意思可能是,刀捅到过去的你身上,现在的你也会痛。”杀生丸意有所指。
“听起来你像是看到了过去的我被刀捅的画面?”我眉心一跳。
“再想想吧,纱织。”
——你是最怕痛的人。
后半句潜台词被他用眼睛无声说着。
我确实是,最怕痛的人。
哎呀,好难抉择哦。
难怪凌月会同意玉藻前这么做,姨母果真做了对我很过分的事——过分到超乎我想象的那种程度。
可答应小猫的承诺,又怎么能反悔呢。
「臭狐狸!」
「就知道你没诚意。」
「好吧好吧,又让你这家伙占据道德高地了。」
无意义的假设开始在我脑中闪回,像卡帧的电影。
其实春岚只是傲娇,也不是什么不讲理的人。她大概率会自己气上一阵子,再不情不愿地接受我提出的从头再来——
可是。
伤害女人的事我鹤见纱织做不到啊!
“好吧,好吧,好吧!”我彻底泄了气,声调一下比一下摆烂,狠狠薅了一把头发,该死的怎么又薅下来好几根,本来头发就不多啊混蛋!
“纱织小姐,您也可以选择现在就结束,回到现实世界。”小精灵贴心地提醒道。
“……不,长痛不如短痛,来吧。”
杀生丸只是握住我的手,默默地表示支持。我没忍住找茬:“你怎么不拦一下我呢?”
一丝茫然在本就面瘫的小狗脸上转瞬即逝,他眉毛扭曲了一下:“拦你有用?”
“那没有。”
“那不就得了?”
“……象征性拦一下嘛。”
小精灵轻咳了一声,弱弱地展示了一下自己的存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