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月仙姬很久没有梦见过当年的事了。
或许是枕边少了和火炉一样暖烘烘的狐狸,这几天她总是睡不安稳。
再经历一遍两百年前那件事,凌月仙姬并不好受。梦里全都是熟悉的面孔,甚至有犬大将。她昏昏沉沉好几次睁开眼,却始终摆脱不了噩梦,天花板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塌陷。
上一次是纱织。
这一次呢。
连同我的孩子,也要陪你“胡闹”吗。
纱织事后第二天就醒了,她睁开眼第一个找的人是凌月仙姬。
“好孩子,”凌月安抚地说,“乖乖在家等——”
纱织听完前半句就嗖的一下闷头躲进被子。
“我不是好孩子,我不是。”
凌月的手悬在空中,好半晌,被子的隆起颤抖得像随时要喷发的火山。
她扭头,撞上同样无措的犬大将。
“帮我在家看着纱织,我必须去找那家伙要个说法。”
犬大将表示理解地点点头,“去吧,切记小心。”
脚步声刚远去,纱织从被窝里钻出脑袋,尖尖的狐耳耷拉着,“凌月,你要去哪里。”
“很快回来。”
说完,她大踏步出了家门。房间里只剩纱织和犬大将面面相觑,后者有些不自在地挠了挠后脑勺,见纱织闷闷地缩了回去,也有些郁闷:“纱织,你怎么不喊我呢?”
“你又不走,喊你干嘛。”
“那我走了你会喊?”犬大将试探着往门口的方向挪了两步。
“……有事就不能你去吗。”
“我不方便,只能凌月去。”他潦草地解释了两句,生硬地转移话题:“你饿不饿?”
“不饿。”
“你不是爱吃桃子吗?”他扯开嗓子喊,“来人——!”
“我没有胃口。”
“……哦,好吧。”
这边的沟通全是障碍,另一边也没有好到哪去。
“到底要说几次,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玉藻前焦躁地原地徘徊。
“事情既然已经发生,我追问前因只是为了更好掌握后果。另外半块女娲石在你身上,那石头是你们从故乡带来的。”
“不知道,我不知道!”
“……”凌月深呼吸一口气,“姐姐,算我求你。”
“你求我也没——凌月!”玉藻前猛地止步,凌月已经双膝跪地。
不就是下跪吗?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也会啊。玉藻前毫不犹豫地跪下,两个人维持着诡异的姿势,谁也不让谁。
“那个孽——她不是好好的吗?”
“才过去一天。”
“你听好了,另外半块女娲石没和我的心脏长在一起。姐姐只是把纯阴之力给了我,可女娲石的本体单独带着那些人类的冤魂和西山融合——你求我没有用,凌月,接下来是生是死,都是她的命罢了。”
“那她的命也是你一手毁掉的!”
凌月突然站起,她不敢置信对方怎么能对亲姐姐的孩子残忍成这样,自己竟然在跪求一个彻底丧失人性的家伙。
简直愚蠢。
她不再寄希望于纱织的亲姨母,谈崩后立即赶回了家。她答应了纱织快去快回,那孩子瞧着与平常无异,可她心里总空落落的,脚步愈发急促。
到了家,却不见本该好好待在房间的狐狸。
她正要询问犬大将,后者的声音先传来:“月姬,你快过来!”
“怎么了?”
她大步上前,率先看见的是一个女人。
姐姐。
她不知道该喊哪个姐姐,究竟是死去的那位,还是活成行尸走肉的那位。对方转过脸来,凌月如梦惊醒般脱口而出:“纱织?”
怎么会这样。
现在根本就不是化成人形的年纪啊。
凌月陷入一阵恍惚,太像了,她还是低估了双生姐妹的基因。纱织完全继承了生母的长相。当然,也继承了姨母的长相,继承了那个——诱骗她后挖心的坏女人的长相。
“凌月,昨天那个女人是我什么人?”纱织自己也隐约意识到了什么。
“她跟你没有任何关系。”凌月斩钉截铁地说。
可她解释不了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纱织沉默着,把脸对准了一旁的镜子。蛮好看的一张脸,如果时间还停留在昨天的话,她会非常乐意拥有这张脸。可偏偏是今天。
偏偏是,今天。
凌月和犬大将试图靠近她,又不敢贸然上前。她太沉默了,一个开朗的人突然长时间沉默,定叫人格外地心慌。
人慌,镜子也慌。
玻璃镜面凭空裂开一条缝,传出清脆的微响。
砰!
碎片四处溅射,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捏爆,一个圆形碎成了数不清的菱形、三角形、梯形、还有许多叫不上名字的不规则形状,齐力卷动周遭的空气流动成一条透明的丝绸。
纱织面无表情地抬手捏住一块呈刀状的菱形碎镜片,将最尖锐的部分对准了自己,直接划下去!
“纱织!”
尖叫声此起彼伏,奴役们在犬大将的一声令下后蜂拥而至。最先抱住纱织的人是凌月,激烈挣扎中,不知是谁的血滴在了地上。
滴答,滴答——地板上,冒出一颗又一颗小红圆珠。
奴役们一齐将纱织压制在床榻上,犬大将忙去查看凌月的伤势,被凌月反手制止了:“无需多虑。”她唤来了一部分奴役,语速极快地下达指令。很快,地上的碎片就清理干净,噼里啪啦地,上上下下所有尖锐物品都收集至远离纱织的地方。
“你的手在流血。”
犬大将强行地拽过凌月的手疗伤。
“小伤。”她淡定地扫了一眼手臂上的血痕。
从这天开始,纱织的精神状态变得很诡异。夜里,她会恢复到狐狸形态,轻巧地钻进凌月和斗牙之间,非要赖着凌月睡。可到了白天,她又会变成人类形态。
一天长得比一天快,犬大将开玩笑说要不了多久就步入老年了。
凌月不得不再去求助纱织那个豪无人性的姨母。
“……”玉藻前无力地倚着床榻,疲惫地叹气道:“我真的不知道。”
“那就研究。”
她旋即嗤笑,质问凭什么。
凭那张脸。
凌月默默走到一边,衣袖拂过,凭空变幻出一面水镜。玉藻前闻声望来,视线触上淡蓝透色波纹后的那张脸,所有的情绪都凝固在脸上。
镜中的人像是注意到了凝视,倏地扭过头来。
视线直直地撞上。
凌月并没有就此认为玉藻前诚心悔过了,但纱织那张妈生脸确实能对玉藻前强大又疯魔的执念起到些许的影响。
玉藻前爬起来,踉跄着往外走去。
她已经好几天没梳理过长发,脑后那片区域的发丝打结纠缠得最厉害。凌月跟在身后不远处,几乎是她刚走出几步,一个猜测就在凌月心头浮现。
玉藻前这几天也没有闲着,毕竟她的计划成功了一半,法月的尸体接纳了半颗心脏,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
当时场面那么混乱,三个人都眼睁睁目睹着。这一回,责任推不到任何人的头上。
“为什么拒绝,为什么……”
她马上就要靠近阵眼了,姐姐就躺在那里。抱着一定要个答案的决心,她越走越快,脚底抹了油般,衣袖纷飞着,留下一路的熏香。
阴界是一个独立的空间,这里的一切都随了她的心情,花永远是枯萎的,太阳和月亮同时挂在天边,宫殿连根拔地漂浮在空中。
混乱。
毫无秩序可言。
深紫色的天空像张开的深渊大口,随时能吞噬一切。
奔跑而起的强风吹乱了女人的乌发,细细密密的黑色长线盖住脸,眼睛从密不透风的缝隙之中向外窥探。
砰——
她撞上了一堵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