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她的命籍。原册。”
我还没看清四周，候在一旁的仙吏已经拿走签子。
司命府深处比外面安静许多。
四面高架直抵穹顶，竹简、卷册、玉牒层层收列。有人伏案誊录，有人抱着成摞的册子穿行，偶尔掀起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又很快淹没在脚步声中。
我妈径直走向最里面的长案，沿途有人停下行礼。
“神君。”
“近五十年的异动录。”
“是。”
“死籍、夺算、改命记录，一并调来。”
几道人影迅速散开。
“再查这只签从哪一年开始出现空缺，前后二十年的记录都要。”
“是。”
一道道命令落下去，几乎无人追问第二遍。原本各做各事的仙吏迅速分开，有人上楼，有人进了后阁，有人已经在另一张长案前展开卷册。
我和杀生丸站在原地，下意识不敢乱动。
……这我妈？
月老倒是一点不见外，背着手晃进来：“哟，多少年没见你这么大动干戈了。”
我妈没搭理。倒是织女嘴快：“上次是凌霄宝殿——”
很快，仙吏捧着一册命籍回来。
“神君。”
那册子比想象中薄得多。
一页、两页、三页……纸张在司命神君的指下掠出残影。直至某处一停，她垂着眼，往回两页翻。
我妈翻道最后，直接抽出一张空白命牒，指向杀生丸：“照他的命势。”
织女急道：“查出什么了？”
“不是死劫，不是夺算，也没人改过她的命。杀生丸那五十年命势正常，你们的姻缘也没有断。”
她指尖点住一处空白。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你会单独离开这个时代，五十年后再回来。”
……
啊？
我看命籍，又看我妈：“离开……时代？”
“应该是。”我妈又翻了一页，“五十年是这边过去的时间，你自己未必真的过了五十年。至于怎么出去的——命籍上没有。”
呃，似乎并没有好到哪里去。
我应该高兴高兴不是无故折寿五十年？
“诶？！”
我一抖，心脏扑通扑通：“又怎么了？”
我妈还埋首于命籍里：“诶——？”
月老凑过去：“你又看见什么了？”
我妈终于抬头，眼睛发亮：“你俩以后生的也是女儿啊。”
……
纳尼？
织女双目放光：“女儿？！”
月老也说：“我瞅瞅。”
两人一左一右，同时挤了过去。
“什么时候生的呀。”织女不停往后翻，“长得像谁？这上头看不看得出来？”
“命籍又不是画像！”月老拨开她的手，“你别乱翻，让老夫看看命格！”
“刚才那五十年异常怎么不见你这么积极？！”
“姻缘子嗣本就是老夫管的！”
“……切。”
我：“……”
刚才不是还在讨论我要凭空消失五十年吗？
杀生丸侧过脸看我。
“……干嘛。又不是我一个人生的。”
“哎，”织女又发现了什么，“这孩子是不是不对？”
月老捋龙须的手一顿，“嚯，天生神胎！要入神籍呐——”他幽怨地看法月，“司命啊，你们青丘氏祖坟冒青烟也就算了，这都多少万年了，怎么还净围着你家冒呢！”
“好啦好啦。涂山氏也能人辈出啊。倒是老夫子你，管着全天下人的姻缘，自己却一个蛋都下不了。”
“司命！”
月老刚一瞪眼，织女打断道：“行了别吵吵，你哪次吵赢过她？”
月老正要还嘴，织女一个尔康手拦住：“不对啊！月娘，你家这小神胎也有点问题。管子嗣的那个谁！快瞧瞧。”
他撇撇嘴，还是看了起来。
哎——我麻木地往地上一坐。
什么五十年，什么神胎。通通听不懂。神仙的话，妖怪听不懂。
杀生丸只看我一眼，也跟过来盘腿坐下。
我顺势往他肩上一靠，“盔甲硌的疼。”
他调整了一下。我闭上眼睛。三位神仙大人的讨论声渐渐远去。
“……话说我怎么会有孩子呢？”我猛地睁开眼，还在司命府。
“我没说过不要孩子。”
“谁说你了！忘啦？姨母之前明明说我生育困难——”
“也不是说一定就生不了。”
啊……也对哦。
等等。
“我们讨论这个干什么？”
“你想讨论什么都行。”
“哦。你不担心吗？杀生丸，那五十年——”
“区区五十年。”
“什么叫区区啊！”
“我可以等。你也会回来。”杀生丸一把将我的脑袋按了回去。
“噢……你都不怪我吗？”我有点恍惚，“从小到大，你好像都没怪过我。不论是小时候欺负你，还是把你牵扯进我家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你没有牵扯我。”
“我若不愿，谁能留住我。”
“可是以前——”
“至于小时候，你那也叫欺负？”
“怎么不叫！我小时候还抢过你的——”
“没抢走。”
“……”这狗怎么这种事也要争。
此时，三位神仙那头忽然传来月老一句：“你们家这小神胎，姻缘线扯得够深啊。”
咋已经聊到——我们女儿的姻缘上了？
月老啧啧两声：“怪了。天生神胎，怎么姻缘偏偏缠上个半妖？”
织女探头：“半妖？”
“还不是一般的深。”月老缓缓摸着龙须，“这丫头人都没出生，线已经往前缠了。对面那个半妖现在就活着。”
织女：“正缘？”
“哪有这么省心的正缘。”月老说，“这根红线来回缠了不止一遭，恩怨债情全在里头。扯断一回还能重新接上。”
织女：“那是孽缘？”
“也不能这么说。”月老顿了顿，“正缘还是孽缘，老夫都说不清。反正——缘深得很。”
我妈顺势翻了翻命籍：“这个半妖，也在织织那五十年的因果里。”
我“……？”
跑偏这么久还真绕回来了。
哎。
都说了神仙说话弯弯绕绕的，妖怪哪听得懂。
听了半天，我就抓住一个重点——
所以，我们女儿那个正缘还是孽缘都说不清的半妖，跟她爹妈是一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