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头一扭,他极轻声音极快追上:“好奇青丘的狐狸是不是都和你一个样。”
“什么?”
“没听见算了。”
“杀生丸,我总觉得这话不像是在夸我。”
“……”
“你说会不会有比我更漂亮的?”
“不会。”
“你居然想过这个问题!”
“没有。”
“你有你有你就有!”
我妈终于回头,嘴角上扬的弧度怎么都憋不住,轻扯我的衣袖,浑然不见半分责备:“好了,回家再玩。”
我和杀生丸齐声问:“您怎么看出来的?”我妈不以为然地啊了一声:“什么?”杀生丸说:“看出来她在玩。”
我妈大笑:“因为杀生丸你的反应和她爸一模一样啊哈哈哈——”
那么隐藏前提是您也老这么逗我爸?
不过正儿八经地说,我的好奇不见得比杀生丸少。
青丘的狐狸都长什么样?一堆狐狸聚在一起是怎么生活的?和狗狗有什么区别呢?不过都属犬科,差不到哪里去吧?
——并不。
我们拾级而上。
两侧的翠竹与怪石如有生命般不断向内挤压,将这条长满青苔的石阶路逼成了一条朝圣的甬道。我妈不住地回头:“再坚持一下。”
我低低地应了声“不累”,喘着大气。
石阶尽头,那扇飞檐翘角的巨大牌坊孤傲地截断了天光。最惹眼的,是牌坊下那两尊白玉九尾狐。它们蹲伏在幽暗里,透着一种诡异灵动,生怕下一秒活过来,审视来者身上是否具有同类气息。
我想自己应当能通过审核,虽说在狗窝里待了这么久——不至于误判吧?
穿过牌坊的门洞,一道白练般的飞瀑劈开群山,水流轰鸣。我与水汽扑了个满怀,回头就见我妈麻木地撑起宽大的衣袖挡脸,活像是做过千遍万遍。
再看杀生丸。
很好,和我一个下场。
“来都来了,必须去一趟临水狐市。”我妈说,“诶诶诶,这边儿!”
我立马拽着杀生丸调转方向,紧跟其后:“那是什么地方呀?”妈妈一边领在前头说:“好吃的,好喝的,好玩的。你肯定喜欢。”
听着是很不错啦——“那我们本来要去哪儿呢?”
“见一位很厉害的长老。”
噢。
长老又跑不了。
“杀生丸,你看这个!”
就近一小摊前陈列着形形色色的兽耳发箍,红的,白的,灰的——
“想买?”杀生丸问。
“挺好看的——”熟悉的台词让我一怔,“你有钱?”鹊桥还历历在目呢。
“……”
走出一段路的法月折返了:“你妈有钱啊,织织喜欢哪个?”拍拍杀生丸的肩膀,“杀生丸也不要客气,凌月的儿子就是我的儿子!母亲不差那点钱——”
太自来熟了,好恐怖吧欧卡桑。
杀生丸不自然却仍点了头。我妈似浑然不觉他的僵硬,顺势来劲儿追着问:“这个怎么样?”拣了白色的狐耳发箍,像在玩套圈游戏往杀生丸头上一按,那狐狸耳朵瞧着竟成了Q版紧箍儿。
我刚笑,脑袋就被赤狐耳朵套住了。摊主忙掏镜子,翻面一照,我与我对视上。圆镜盖得住摊主堆满脸的肉和挤成的缝,却挡不住谄媚:“哎哟真好看!我就说这对耳朵不能轻易买了,原是在这儿等姑娘你呢!”
我未应答。摊主业已目光一侧,顿道:“法月神君?”忙放下镜子相迎,又多添三分谄,“怪不得呢!我方才还想着,哪家的小狐狸生得这般俊俏。”
人脉忒广了吧……我妈迅速开启社交模式,一来二去,价格神不知鬼不觉就砍了对半。
我和杀生丸对视一眼:“噗。”像个玩偶一样,任由我妈摆弄——“怎么不摘掉呀?”
“你摘了我就摘。”
“那么听我妈妈的话?”
他无动于衷地反驳:“你不也很听我母亲的话吗。”
“……”争什么争!
我妈喊人了:“织织,还看上什么不?”
我望向隔壁摊子。
一串串珠子挤在一起,玉白的、蜜黄的、胭脂红的、圆润润、光溜溜、映着日光,亮得人眼花。编织的红绳间还穿着细小的金珠,随着摊主拨弄,轻轻碰出几下脆响。
摊主的眼睛当真比鼻子还灵呢,我不过在几条手绳停上一刻,她便从满摊珠串里分毫不差地拣来,排成一列,叫人压根不好意思冷落。
……这青丘狐才配得上狐狸精之一“精”字!
“好像鹊桥上卖的珠子。”我一边上手说。
我妈忙夸道:“织织好眼神!”张望四周,一手掩唇,像传递什么不得了的秘闻:“这批货和姻缘府那只老狐狸的,是同个批发商。”
“怎的上了天界价格就翻了三倍?!”
“所以你妈可不是韭菜,随便就给割了宰了。”
“……那您喊我们去?”
我妈窃喜道:“这不没给你们灵石吗,不怕布兜漏风,就怕他人手长!而且月老忒好奇你,那老狐狸最是喜欢靠免费算卦来收买人心。你若兜里真有子儿,哪里耐得住他的油腔滑调?包要被搜刮殆尽不可。”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啊!
摊主趁势插嘴:“姑娘,看看这串狐尾铃?戴着走在路上特招风!”
我妈甩来眼色——放心了挑!砍价有妈在。袖子一撸,活像是寻仇去的。
我忙去按她,反倒被妈妈嬉皮笑脸着按住十指紧扣。摊主又夺下好些款式,目光期盼着一怼至我跟前。
……太努力了,实在是太努力了。
我挑挑拣拣才看中一条深绯色的编绳。绳子不粗,编得却极细密,正中穿了一颗圆润的白玉珠,玉色温润,几乎看不见杂质。两端各有一枚小小的银扣,乍看平平无奇,拿在手里才发现结扣编得很有讲究。
“这个不错。”
我翻来覆去地看了两眼,忽然想到什么,扭头去找杀生丸:“手。”他看了我一眼:“干什么?”我催促道:“给我看看嘛。”
他停了追问,把手伸来。我顺势将编绳往他腕上一比,深绯色衬着白皙的皮肤,好看,好看极了。
“哇哦。”我很满意,“你该戴这个,听我的。”抛去一个wink。
“你喜欢?”
“很适合你呀。”
“那便买吧。”
“妈妈!”我立即转头,“我想要这个。”
我妈正在跟摊主拉扯另一串珠子的价钱,闻言只瞥了一眼,便笑眯眯地应了声好。
摊主更是喜上眉梢,忙不迭地介绍:“姑娘好眼光!这是咱们青丘的同心结绳,您挑的这条是腕绳,编的是旧时的样式,结实得很,戴上百八十年也不容易坏!”
“百八十年?”
“那是自然!若是爱惜些,戴得更久也不稀奇!”
我听得连连点头。物美价廉,还耐用——摊主却话锋一转:“不过呀,这同心结绳原是一对,腕上一条,踝上一条,成双成对才叫圆满。”
“还有一条?”
“有!有有有!”
我不是在吩咐吧喂——他业已忙从架子底下取出一只小匣,里面果然躺着一条颜色相同的细绳。
比腕绳纤巧许多,白玉珠旁还坠着一枚银饰,弯弯曲曲,像是一簇聚拢的狐尾。
“这是什么?”
“狐尾铃。”摊主用指尖轻轻一拨,银坠发出极轻的一下脆响,“姑娘您瞧,九道尾纹都刻在上头了。铃心藏在里面,平日走路不怎么响,动作大些才听得见。”
“好精巧啊。”
“那是!这可是咱们青丘的老手艺。”摊主眼睛快眯成一条缝,“尤其这同心结绳,姑娘既然挑了腕绳送给心上人,若是对方也有意,便会回赠踝绳。旧时讲究些的,还要亲手替对方系上呢!”
——桥豆麻袋。
还有这意思啊。送、送就送吧——杀生丸已然伸出了手:“另一条。”
摊主一时没反应:“啊?”
“踝绳。”
“噢!有的有的!”他忙献上小匣。
杀生丸接过认真盯了片刻,问:“怎么戴?”
我:“……”
摊主:“……”
我妈:“噗。”
“杀生丸,你也讲究这些啊?”
“不是。”
“那——”
“想送你。”
“……”
摊主简直乐开了花,殷勤介绍结扣的系法,生怕这爽快的主儿反悔,一边扬声招呼旁人:“哎哟!快瞧瞧!今儿又有人结同心了!”
诶你、喊什么喊!
隔壁卖花糕的妇人先探出头来,紧接着,卖珠钗的、挑果子的,甚至几个原本蹲在桥边玩耍的小狐狸,纷纷循声望来。
我霎时仿佛第一天上班的戏子,直接被扔到空旷的舞台,衬得一旁的“老同事”杀生丸的从容,分明是不在意倒成了天天见这场面的惯。
“脚。”
“……啊?”
“伸过来。”
我不住地张望,不住地害臊——“你要在这里戴吗?”
摊主围着他,不遗余力地一步一步教导。他嗯了一声,不知应我还是应摊主。倒是那红绳三两下扯松成了套得住踝的圈经。
杀生丸抬起头。
“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