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面对真实的自己。”米兰达完成了她的演说，但声音已然失去了温度。

紧接着是第二道尖叫，来自人群的最中央，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从椅子上摔了下来，他的左腿剧烈抽搐着，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却缩成针尖般的大小，死死盯着头顶的天花板。

椅子刮擦地板，酒杯在惊慌中摔破，场馆内的空气突然变得灼热而粘稠，和宾客们的香水味混杂在一起，变成一种令人喉咙发紧的复杂气味。

布鲁斯的目光彻底沉了下来，他混在人群中朝着后台移动，目光飞速追踪着场馆内的出风口，空气中的浓度已经飙升至一个令人心惊的浓度，他却在几分钟前才发现事情的不对劲。

配方是改良过的，稻草人希望人们在识别出威胁之前就吸入足量的剂量。

随着这个念头在脑海中升起，布鲁斯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更差了几分。

这不是稻草人的第一次改良作品，有人在帮他关闭了场馆内的通风系统，有人在帮他......

布鲁斯的目光突然看向舞台中央——

米兰达不在那了。

聚光灯下只剩下一个在慌乱中滑落的白金素戒，在花白的灯光下反射着细微的光彩，孤零零地躺在深色的木质地板上。

布鲁斯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伸手扶住了一个跌跌撞撞地倒在他身上的红裙女人，另一只手从西装内袋中取出了一个比打火机大不了多少的金属柱形器械和一枚通讯耳机。

空气采样器。

他将耳机塞进右耳，随后按下采样器顶端的按钮，将它举过头顶，在人群的推搡中保持了几秒，采样器发出了一道轻微的蜂鸣，在表面的小液晶屏上跳出了一个数字。

[空气浓度：0.9微克/升，暴露时间：约90秒，症状分级：中度至重度]

“提姆，”布鲁斯轻点了一下耳麦表面，另一只手重新将采样器放回西装内兜，“你在哪？”

耳机对面久久没有回应，只传回一阵嘈杂的电流声。

“提姆？”布鲁斯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重重闭了闭眼睛，试探性地继续向前迈步，胃里却反抗性地涌上一股酸水，让他不得不弯下腰撑住墙壁。

“你应该离开的，”前方突然传来一道女声。

布鲁斯费力地抬起头，米兰达正站在不远处的阴影之中，掺杂着复杂情绪的眼睛静静凝视着他。

“趁你还能走得动，”米兰达的脸上扬起一抹扭曲的快意笑容，“我真期待，‘布鲁斯韦恩’这张完美面具后的背后究竟还剩下些什么...一个躲在韦恩庄园里数钱的废物？一个不知民生疾苦的资本家？还是......”

她突然极轻的笑了一声，“还是你根本没有什么面具，你就是这样的人，空洞的，虚伪的，什么都不是。”

布鲁斯不确定自己是什么时候跪倒在地面的，他用手撑着地面，冰凉而光滑的材质倒映着他的脸——那个年幼的他的脸，脸颊上挂着两道未干的泪痕，嘴角却夸张地向上扬着。

耳边传来渐远的高跟鞋声，布鲁斯竭力放缓呼吸，手指抚上耳边的通讯耳机有规律地敲击着：

“B——DOWN——NEED——ASSIST”

他不知道自己发送的信号有没有被收到，他甚至分不清自己的手指是真的还在动，还是幻觉伪造的触觉反馈，他的视野边缘开始逐渐变暗，世界缩小成一个黑色的圆圈，而圆圈中心，是独自站在犯罪巷中的那个年幼的自己。

他的身后是两个倒在血泊中的人影，漫出的鲜红在月光下被浸染成浑浊的黑色。

“......B。”

耳边声音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似真似幻地传进布鲁斯的耳朵里。

“......听得到吗？”

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抵住了他的后颈，尖锐的，细长的金属——是一个注射器，有人正往他的静脉中注射着某种液体。

“保持清醒，别闭眼，”提姆的声音闷在消防面罩中，额角挂着几滴晶莹剔透的汗珠，显然是一路狂奔下来的。

稍微恢复了一些状态的布鲁斯撑着墙壁重新站直身体，他接过提姆递给他的消防面罩充当临时防护，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才算缓回神来。

“贾斯珀呢？”布鲁斯沙哑着声音问道。

“我让他去处理通风管道了，”提姆长叹一口气，“至于米兰达，我刚刚联系芭芭拉追踪了她的手机信号，怎么样？现在是先去追她，还是先解决通风系统的问题。”

“现场还有很多无辜群众，”布鲁斯看了他一眼，“你留在现场维持秩序，用提摩西德雷克的身份，别让贾斯珀发现不对劲。”

“可以，”提姆扶着布鲁斯重新站直身体，“那我得先走了，我怕贾斯珀等会儿惹出什么...”

天花板上突然猛然响起一阵器械嗡鸣声，惹得人群中又是一阵阵起此彼伏的尖叫。

通风系统被重新打开了。

“好吧，”提姆说道，“看来他搞定了。”

他话音落下的一瞬间，二楼的围栏边便紧接着探出一道眼熟的身影。

“贾斯珀！”提姆冲他挥了挥手。

楼上的那道身影没有动，就只是撑着栏杆垂眼看向地面，在听到他的呼喊后先是怔愣了片刻，随后才缓缓抬眸看向提姆——

提姆的心脏突然猛地一沉。

贾斯珀没有戴消防面罩。

栏杆边的少年被半长的黑发遮住了大半面颊，只露出一点尖削苍白的下巴，嘴唇被牙齿蹂躏得鲜红，连眼睑下的皮肤都一同泛着病理性的绯色，瞳孔不自然地收缩着，脖颈上盘踞着的青紫脉络在充血后涨大鼓起，在那截纤细到显得脆弱的肢体上显得尤为狰狞，整个人的状态看起来就像是......

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