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轻抚着小皇子,又看向镕儿,“再说,镕儿入宫已有些时日,宫中规矩也熟。今日想来是孩子天性,又最懂环儿的性子。陛下知道,宫中原本不少那些刻意讨好,环儿都看不上。也就是他,才能让环儿这样开心。”
她一面说着,一面细看陛下,见陛下的眉头似是松开,语气便又软了几分,“臣妾原还想谢襄王与王妃,教得这孩子不怯、不谄,肯真心陪环儿玩一场。陛下这么一说,倒显得臣妾不识大体,只顾着孩子高兴了。”
陛下看了贵妃一眼,不动声色,只将案上备好的清茶端起,抿了一口,道:“你倒会替他们说话。”
贵妃又笑道,“都是孩子,臣妾怎么能不心疼?”
小皇子靠在她怀里,又伸手去拉陛下的袖子,眼中满是恳求。
陛下垂眸看他,终于轻轻叹了一声。“好了,朕自然知道,环儿高兴最要紧。旁的,不过是担心罢了。”
贵妃亲自接过陛下手中的茶盏,道:“陛下担心,臣妾明白。可龙生九子,种种不同。孩子也好,大人也好,怎能个个都拘成一个样子?”
陛下听了,微微颔首,目光方才回落到仍然跪着的襄王与王妃,还有镕儿身上。
“都起来罢。”陛下道。
襄王垂首道:“儿臣不敢。”
“朕方才不过随口一说,没有旁的意思。”陛下语气平平,却已不如方才那般冷漠,“孩子会打球,是好事,也不必一味藏拙。”
襄王这才叩首谢恩,站起身来,重新落座。
镕儿也被扶起,小皇子见了,立刻从贵妃怀里挣出来,跑过去拉住他的手,指了指那边的平地。
陛下看着,眉目间那久久蓄着的冷意似乎又褪去了一点,道:“既是贵妃马球小会,邀了家人一处游玩,便不必拘着了。去接襄王世子,和几个适龄的皇孙来,陪环儿一处玩去。”
内侍连忙应下,转身而去。
襄王听了,又起了身,上前垂首回话,“父皇既有兴致,儿臣也去教他们几招。”
陛下看了他一眼,微微一顿,“去吧。”
襄王行礼退下,示意我跟随,替他更衣。我心口仍未平复,砰砰直跳。待到我将骑马装打开,替他换上窄袖衣衫,系紧靴子,方才敢抬眼看他。
“谢殿下。”我屈膝,压低了声音道。
“谢什么?”他抬手勒紧袖口。
“若不是殿下按下奴婢,奴婢即使不死,也会受重罚,更会连累王府。”我将腰带比量在他腰间,轻轻系上。
他目光半垂,静静看我。
我见他不言语,只好一面系着,一面说道:“还谢殿下给奴婢的月白绷带,若不是它,那样场面,又跪了那样久,疼都疼不过来,怎还有力气思索?”
“你的法子也好,不露痕迹,顺水推舟。说来,本王也要谢你。”他大概觉得有些紧,抬手自己在腰间松了一松,忽然碰到我的手指,赶忙停住。
“奴婢不敢。若能帮到殿下,便是不负职责。”我也连忙将手移开,替他抚平衣上褶皱。
“职责?”他低声默念了一遍,将我递上去的球杆接住,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没有说出。
待我随他重回林苑时,他忽然回身向我,“本王幼时,马球甚好。你有眼福了。”
说罢,便接过内侍递来的缰绳,翻身上马,干净利落。我低头行礼,抬头之时却见温和的日光洒在他的面庞,刚才眉目见的阴沉早已淡去几分。
小皇子与镕儿看见,立刻驱马前来,围在他身边。他低头说了几句,又亲自握着小皇子的手,教他如何压低球杖,方才稳健。
小皇子仰头看着他,眼中满是新奇。镕儿也在一旁认真听着。
那一刻的襄王,竟像是我从未见过的模样。不是在战场上血染盔缨的殿下,也不是在王府中时时冷声的亲王,更不是在雨夜中曾将我拢在身下,只为破土而出的男子。
他在马上,神色清朗,衣袖被风扬起,舒展昂扬。马蹄踏过草地,金铃声、孩子笑声、球杖击打声交织在一起,我竟看得出神。
贵妃案上早已换了襄王府送来的甜汤,她笑着奉给陛下,“看襄王带着孩子们一处玩耍,臣妾好生羡慕。”
陛下接过甜汤,仍未将目光移开,好似忆起襄王少时情形。许久,他才道:“都是朕的血脉,朕不会不顾的。”
陛下说得很轻,可贵妃的笑意却更深了些,又示意王妃上前,再将甜汤为陛下奉上一盏。王妃会意,起身亲奉。
陛下笑着点头,又饮下一口,竟抬了些声音道:“再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