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嬛想起掌门那张永远没什么温度的脸,想起初次见面时的诘难,又想起他在太虚殿释放威压害得她吐血,还在众长老面前斥责她急功近利好大喜功……短短几天尚且如此,原主却在他手下生活了十几年。
一个初入宗门想寻求师尊庇佑的孺慕孩童,恐怕到死都猜不到师尊厌恶自己的理由竟然如此荒唐。
唐嬛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常年练剑磨出的茧子,她不是原主,却在此刻生出一股莫名的委屈和愤怒。
药尘:“如今他又收了个来历不明的女弟子,说是福星命格与宗门气运相合,但依老夫看,多半是冲着你来的。”
唐嬛按住胸口那股悸动:“……弟子知道了,多谢长老告知,弟子会小心防备的。”
倒是比预想的要冷静,药尘看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去吧。”
唐嬛站起身,朝他行一礼,转身朝外走去。
宁衔月合眼继续小憩。
药尘身为长老自然有他的立场,正如他所言,只要宗门在青阳的带领下不出纰漏,谁会咬着一个死了几百年的人不放,药尘肯泄露一二估计也是看在仙子的份上。
这倒确实是个意外收获,历任任务者无人得到这条消息,或许她还遗漏了什么线索……
丹阁外,仙子正站在廊下等唐嬛,指腹停着一只毛茸茸的团雀,见她出来,什么都没问,只是将手上那只团雀递到她跟前。
唐嬛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戳了戳,团雀扑棱翅膀飞走了。
仙子掩唇轻笑。
唐嬛心里沉甸甸的,笑不出来,按药尘长老所言掌门必是恨原主恨得牙痒痒,难怪会剖原主的金丹还挖原主的灵根。
剧情只说她结丹后没多久带一众师弟师妹下秘境,小师妹意外重伤灵根受损,师尊便将她的灵根剖给小师妹,但没具体说是什么时候,也没说小师妹因何受伤。
她又想起沈扶蕊那张人畜无害的脸,小师妹不像剧情里说的那样恶毒,说不定是因为她下山两年导致剧情发生了偏移,如果能保护小师妹不受伤,掌门就没理由剖她的灵根。
唐嬛暗下决心,宗门大比结束就动身去魔界,必须在掌门想对她剖这剖那之前找到凤髓晶。
等治好了仙子姐姐,剧情爱咋虐咋虐吧,什么谋杀篡位、恨海情天,她只是个苦命的临时工啊!
宗门大比定在三个月之后,各峰弟子都加班加点地修炼,生怕给宗门丢人。
唐嬛也修炼,但算不上勤勉,她揣着一肚子心事自然没法专心,沈扶蕊又时常找她,更无心修炼了。
宁衔月遥想自己当年,谁看了不说一声卷王,愣是把玄霄宗弟子的整体素质拔高了一大层,再看看现在,世风日下啊……
“师姐,你想什么呢?”
沈扶蕊挎着一只小竹篮,兴致勃勃地走在前面,活像下乡踏青的学生妹。
唐嬛跟在她后面,懊恼自己怎么就鬼迷心窍,明明打算修炼一整天的,却突然答应她出来挖野菜。
“师姐你不知道,那边田里长了许多荠菜,可嫩了,我可是做荠菜馄饨的好手。”她腰间的铃铛一路叮当作响,真有几分春游的意思。
唐嬛:……来都来了。
沈扶蕊说的呢坡地确实长了一大片野荠菜,绿油油的,叶片肥厚,唐嬛两眼放光,蹲在地上熟练地挑出最嫩的那茬。
沈扶蕊吃惊道:“师姐,你以前也挖过野菜吗?”
唐嬛手上动作减速,含糊道:“我入宗门前也是贫苦出身。”
这话不假,宁衔月轻哼,但她连韭菜和小葱都分不清楚,最多挖一箩筐杂草。
沈扶蕊偏头看她,忽然笑起来:“刚入宗门时听别的师兄师姐说,大师姐很厉害,人却冷冰冰的不易相处,我那时候怕极了。”
唐嬛扣掉手上的泥点子:“人是会变的。”天命之女说怕她,够她吹一年的。
沈扶蕊应声:“嗯,我很喜欢现在的大师姐。”
唐嬛听得哈特软软,这么好的小师妹怎么可能是反派白莲花!守护最好的小师妹!
回去后,沈扶蕊当真用那些荠菜包了一锅馄饨,在青阳峰膳堂做好了送过来。
“师姐,这可是我亲自和面、调馅做出来的,你快尝尝!”
唐嬛受宠若惊:“师妹还会做饭?”
“以前家里穷,什么活都得干。”
唐嬛问她从前家在何方,又是怎么被师尊带回来的,沈扶蕊搪塞说:“穷乡僻壤,师姐肯定没听说过。”
唐嬛尊重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伤心事不说也罢。
她端着碗坐在院中,吹着夜风吃热腾腾的馄饨,觉得舒坦得不像话。
沈扶蕊挨着她坐下,小口小口喝汤,眼睫低垂,在月光下映出浅浅的阴影。
“师姐,”她忽然开口:“宗门大比你会参加吗?”
唐嬛咬着馄饨皮含含糊糊道:“会啊,长老说要给宗门镇场子。”
沈扶蕊点了点头,低头的瞬间那双杏眼里的笑意却渐渐淡去。一瞬间的事,像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又很快恢复如初。
唐嬛在心底小声说:“宁宁,小师妹真的挺不错。”给她带吃的,陪她聊天,亲妹妹也莫过如此了吧。
宁衔月不想说话,唐嬛只当她掉线。
南峰的夜很凉,带着山间的草木气息,月光从院中老槐树的罅隙里照下来。
唐嬛想,如果时间能一直停留在这就好了,不用去想什么剧情、任务,这样生活似乎也有滋有味的。
很可惜,天不由人。
……
三个月一晃而过。
今年的宗门大比轮到玄霄宗做东道主,这一日山门大开,虹桥横架、云海翻涌,五峰之上挂满了赤红色的旌旗,在山风中猎猎作响。
各大仙门受邀前来,各形各色的法器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流光,将玄霄宗装点得如同天宫盛会。
唐嬛站在南峰高台向下看,目之所及全是攒动的人头和各色宗门旗幡。
“好多人啊……”她发出了某经典表情包的声音。
大比场地设置在演武场,毗邻青阳峰和南峰,方便及时救治,大比和往年一样分擂台赛和试炼赛,比赛之前当然少不了开幕仪式。
仙子今日换了身苍葭色广袖流仙裙,外罩同色纱衣,领口袖缘着银丝绣纹,指尖拂过时似有极淡的灵光漾开。
唐嬛情不自禁地“哇”了声,顿时觉得掌门的开场白也没那么枯燥了。
令人惊奇的是,青阳不过说了几句,底下便有弟子高呼:“我悟道了!”
唐嬛:“……”
宁衔月:“……”孩子平时真的修炼吗?
作为玄霄宗大师姐,响当当的门面,即使不发言也是要站在台上镇场子的,唐嬛站在长老下首,能清晰感觉到无数目光在她脸上游走。
擂台赛就在演武场比试,九座擂台排开,由各大宗门长老轮值裁判,比试方法也因修炼方式各有不同,待初赛结束筛选出个中翘楚,才是混战夺魁之时。
唐嬛老老实实在台上站着充当宗门吉祥物,却不料有人主动call她。
“弟子问剑宗仇子濯,请宁师姐与我一战!”
说话的是个面相凌厉的外宗弟子,穿一身月白绛紫相间的衣袍,气势格外嚣张。
唐嬛很懵,谁惹他了:“你是?”
仇子濯瞬间涨红了脸:“你!你不记得我了?”
仙子传音:“这是问剑宗首席弟子,往届宗门大比中曾败在你手下。”
原来如此,唐嬛轻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宣战,她如果不应的话很掉面儿啊。
宁衔月:“此人实力不俗。”
虽然只是筑基巅峰,但周身散发的灵力气息却远超筑基,恐怕是抑制修为暂不突破,又或是有能短暂越级的秘宝,唐嬛对上他未必讨得了好。
唐嬛收回跃跃欲试的心,不战总比战败强,她正措辞想委婉拒绝。
仙子却先一步挡在她身前:“按照大比规则,同等修为弟子相搏,她已是金丹期,与你交战恐胜之不武。”
台下一片哗然。
仇子濯情绪激动,指着唐嬛质问:“怎么可能,她不是结丹失败了吗!”
众人议论纷纷,旁观的青阳终于开口:“放肆,这便是问剑宗弟子的教养吗。”
化神期,不怒自威,一众弟子安静如鸡。
仇子濯手指捏得嘎吱作响。
唐嬛窃笑,好一个胜之不武,仙子姐姐是会戳人心窝子的,这也不能怪她,金丹打筑基砍瓜切菜似的,有什么看头?虽然她这个金丹有点水分,但好歹也是金丹啊。
得了赦令她便坐上了观战席,面前许多瓜果她却因为要时刻端着无福消受。
擂台赛轮番上阵,唐嬛扫过那些面孔,或年轻或沧桑、或兴奋或紧张,她初入这个世界时恐怕也是这副模样。
“师姐!”
一道刻意压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唐嬛回头,看到沈扶蕊躲在椅子后面,只有发间鹅黄色的花露在外面,活像花妖成了精。
唐嬛问:“你怎么在这,不去备赛吗?”
沈扶蕊今日穿着青阳峰亲传弟子的制袍,晴云秋月,尘埃不到,收敛了那股妖冶欢脱的气质。
“师姐,我好紧张啊。”但一开口又是委屈巴巴的忐忑:“我第一次参加这种大比,万一输了怎么办,岂不是给你和师尊丢脸。”
唐嬛拍了拍她手背,小师妹如今修为只有炼气九层,比赛机制不会强行分配筑基巅峰的对手:“别怕,你修炼勤谨,只要正常发挥肯定没问题。”
沈扶蕊讪讪点头,又蝴蝶似的飞走了。
宁衔月哂笑,整日盯着她口袋里的宝贝,幸亏唐嬛是个傻的。
唐嬛莫名打了个喷嚏。
初赛有实力的弟子大多会藏招,选择孤注一掷的弟子基本止步一二轮,九座擂台同时开打,唐嬛看得目不暇接。
沈扶蕊第一轮的比赛就在今天,她上场时唐嬛已经猪脑过载快要晕厥,少女轻盈盈一跃,唐嬛这才打起精神坐直了身子。
“玄霄宗沈扶蕊,请师兄赐教。”
沈扶蕊的对手出身问剑宗,和先前叫嚣要与唐嬛决一死战的家伙师出同门,筑基初期,年纪看着比她大许多,肌肉壮实,眼神轻蔑。
“玄霄宗?就是你羞辱了我们仇师兄!”
这属实有些迁怒太过,难不成是个玄霄宗弟子都和他们问剑宗有仇?唐嬛替沈扶蕊捏了把汗。
沈扶蕊后退半步显然被吓得不轻:“你们大师兄技不如人,怎么能怪罪到我头上。”
唐嬛差点被口水呛到,怎么开场就放嘲讽技,这不得被追着揍?
唐嬛暗暗着急,宁衔月在心底笑她多余担心,沈扶蕊那样子哪里像是不谙世事的新人,眼神稳,动作更稳,搭配那张无害的脸,任谁都会掉以轻心。
问剑宗弟子果然被激得难以自持,率先甩出砍刀朝她劈去。
这问剑宗也都是奇人,明明是剑宗的名号,用的武器却千奇百怪,宁衔月记得,那个仇子濯也不是个用剑的。
沈扶蕊躲避不及,被砍伤至擂台边缘。
唐嬛十指攥紧。
台下频频倒油,幸而小师妹人缘不错,又是玄霄宗做东,很快又有人高呼:“师妹加油!”
沈扶蕊擦去脸上灰尘,显然还有余力,她的掌心不知何时凝出风系灵光,瞬间又回到擂台中央。
唐嬛赞叹:“好快的速度。”认识这么多天,她才知道小师妹竟是变异风灵根。
问剑宗弟子见一击不成,又跃至空中劈砍数下,迅如急雨的斩击朝着沈扶蕊袭去,同时以土系术法封路,限制她的行动。
“哼,我看你往哪躲!”
沈扶蕊的优势便在于灵巧,配合风灵根速度远超同级,问剑宗弟子以为封锁左右便能逼她不得不踏入斩击范围。
但他显然低估了沈扶蕊的天赋,天命之女,便是在绝境中亦有逢生之路。
沈扶蕊身形一矮,竟像低空起舞的蝴蝶贴着地面滑开,斩击砸在她方才站立的位置,炸开一片碎石。
观战众人纷纷松了口气,情绪也被彻底点燃:“师妹加油,他下盘不稳,攻他下路!”
唐嬛也看得心潮澎湃,恨不能下场比划两手。
宁衔月眼尾轻挑,这身法,说她刚入门?
沈扶蕊躲开斩击后并未着急反击,而是绕着擂台边游走,身轻如燕,将她的优势发挥到极致,问剑宗弟子连续几次攻击都被她以毫厘之差避开,渐渐急躁起来,灵力消耗越来越猛,擂台表面被砸得惨不忍顿。
就在对方一记重击再次落空,旧力已竭新力未生的瞬间,沈扶蕊双脚蹬地,一阵风似的直切对方中门。
指尖凝出的灵力化作风刃,精准切在对方手腕上,问剑宗弟子吃痛,手中武器“咣当”落地。
沈扶蕊紧接着一掌推出,将对方直接轰下了擂台。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从反击到结束不过三息。
看台边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震天喝彩。
唐嬛也忍不住鼓掌,既惊讶又佩服,炼气对筑基越级取胜,而且赢得干净利落,她这师妹何止两把刷子。
沈扶蕊站在擂台上,微微喘着气,像废墟里长出的小白花。
台下欢呼声不断,她却将目光投向宗门看台,像是在搜索一道身影。
唐嬛心里暖洋洋的:师妹肯定是在看我。
宁衔月:“……”难怪带你挖野菜呢。
擂台赛持续三天,沈扶蕊又连胜了两场,都是开局落后然后逆风翻盘,呼声极高。
唐嬛一连捏了三天冷汗。
宁衔月唇角懒懒勾起,亏得她修炼两年半,居然没发现沈扶蕊从始至终都没动用法器,都是找准时机风刃一击制胜。
她自然也不会刻意提醒,万一唐嬛滥好心把她乾坤囊里的宝贝送出去呢。
三日后,擂台赛前三已见分晓,沈扶蕊在一众筑基期中挤进了前十。
擂台赛筛选出的一般弟子将于两日后进入秘境试炼,秘境会将修为压制金丹以下,唐嬛终于有了下场大展拳脚的机会。
当然,她作为大师姐也不得不扛起领队的大旗。
试炼前一晚,唐嬛揣了一堆当初在天阙城淘的符纸丹药,想给沈扶蕊送去。
走到小竹轩外,却听见里面传来一男一女对话声。